宽容与制约

2020-11-19 10:54:56 领导文萃 2020年21期

孙步康 丁秋

有句古训: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可是,有一位企业家却这样对我说:“用人要疑,疑人要用。”听了他的论调,我请他解释,他笑而不答。过后,我揣摩再三,觉得他这两句话八个字蕴含着辩证法。

这是一种宽容与制约的关系。

《水浒传》里的宋江,用人之术,大致也是建立在这个哲学基点上。

一方面是宽容。对部属,对下级,不计旧隙,不计前嫌,表现了领导者的阔大胸襟,宰相肚里能撑船。“船火儿”张横,浔阳江上口口声声问宋江,吃“板刀面”还是“馄饨圆”?宋江既往不咎,一样使用,一样委他为水军头领。“没羽箭”张清,飞石打英雄,片刻工夫连打梁山十五员大将,宋江活捉了他,亲解其缚,取酒奠地,折箭为誓,不许各位受伤头领再找张清算帐,确实表现了领导者的大度。宽容的另一方面是容忍下属的错误,宋江待各位头领十分温和,从不轻易发怒,在人事的处理上非常慎重。时迁偷鸡,惹怒了祝家庄,石秀一怒之下放火烧了祝家店,与杨雄一道投奔梁山。晁盖听罢,勃然动怒,喝叫:“孩儿们将这两个与我斩讫报来!”晁盖对时迁、石秀的恶劣品质不能容忍。宋江却能容忍。宋江劝道:“哥哥息怒,两个壮士,不远千里而来,同心协助,如何却要斩他?”吴用接着说:“公明哥哥之言最好,岂可山寨自斩手足之人?”戴宗也帮腔说:“宁可斩了小弟,不可绝了贤路。”众头领都站在宋江这一边,晁盖势不压众。宋江趁机提出攻打祝家庄,扫荡村坊救出时迁,掠取粮草。这一场较量,谁胜谁负?当然是宋江占先晁盖落败了。各位头领大多出身下层,或放赌,或剪径,或偷盗,或嫖娼,为了生存什么没做过?为了混世沾染不少恶习,有哪几个身上干净?倘若做領导的都像晁盖那样严格苛刻,多少人活不下去!宋江容忍石秀、时迁,无疑是发出一个信号,他能容忍各位头领的不良品质,只要求头领们对大寨忠诚也就是对他宋江忠诚。容忍,实际上是一种看不见的控制。

这就是:疑人要用。这就是宋江的平衡控制术。

另一方面是制约。刘邦对韩信够倚重的了,筑坛拜将,让韩信总领马步三军,脱下自己的锦袍送给他,奉上自己最好的珍肴给他吃,韩信岂不感激涕零?垓下一战,韩信的精锐部队击败了楚国大军,力拔山兮气盖世的项羽没面目见江东父老,自刎乌江。刘邦马上带领亲随,凌晨直闯韩信大营。韩信将刘邦接入帐中设宴款待。席间,刘邦有说有笑,夸奖韩信打败项羽功劳显赫,随后话锋一转,说:“天下已定,马放南山,将军可交出兵符,回齐国安享富贵,衣锦还乡了!”到此时,韩信无言可说,一眨眼,三十万精锐部队全到了刘邦手中。刘邦是“疑人要用”啊!他虽然不完全放心韩信,随时都怕韩信“功高震主”,但他还是倚仗韩信,发挥韩信的长处,打击项羽。刘邦时时考虑的是如何制约韩信但又不挫伤其积极性,张良、陈平一班谋臣整日为他出谋划策,主要是针对统领大军在外的那位韩将军的。一旦项羽被消灭,刘邦便迫不及待赶到韩信军营,夺取三十万大军的控制权。

宋江也是这样,宋江用人也想到“制约”。关胜初上梁山,为了邀功,带领五千军兵,前往凌州路上招降“圣水将军”单廷圭、“神火将军”魏定国。宋江装出高兴样子,叫宣赞、郝思文二将随关胜前去,并在金沙滩寨前置酒饯行。宋江放心关胜么?不放心,但又装作放心样子让关胜去——用人要疑也。其后,差林冲、杨志领兵,孙立、黄信为副将,带领五千人马随后下山,是监督也是接应。另外,刺激黑旋风李逵独自前往,后着时迁、李云、乐和、王定六追去,名为寻找,实是制约关胜。你关胜倘有二心,也逃不出梁山布下的罗网。

宋江这一手制约,还体现在梁山大寨的机构设置人事安排上。梁山英雄排定了座次,随即安排建制序列,军权分割术与财权分割术并用,既牵制,也有联系。这样做,一是维护宋江至高无上的权力,二是凭借机构进行管理。你看,军师设二员,吴用和公孙胜互相牵制,还插进一个“同参赞军务”的朱武,三人势成鼎足,到头来都得听命于宋江一人。钱粮掌管是柴进、李应,其间又塞进“专管三军内采事”的王矮虎扈三娘夫妇、“考算钱粮支出纳入”的神算子蒋敬,排设筵宴的铁扇子宋清,把财权也分割了,达到一种制约。

机构为了“制约”目的而产生。

如果没有机构,领导者事必躬亲,忙于应付各种事务,还得把维持大多数人对自己的赞同作为行使权力的前提,这可能吗?有那么多精力吗?所以刘邦一统天下建都长安,立即让萧何和审食其制定一系列规矩设置一定机构,让文臣武将朝拜皇上三呼万岁,才好统治。宋太祖赵匡胤,更讲究这种制约性的“分割牵制术”,在宰相以外设置相当于副宰相的“参知政事”,防止宰相大权独揽,同时建立枢密院、三司使,分割了宰相的军权和财权。宋代中央最高军事机构是枢密院,主要军事力量是禁军。皇帝直接指挥枢密院,派遣禁军。戍守地方的禁军由兵马都监统辖,当地州官不得干预;而同时,地方武官不许过问地方行政、地方财政。为了防止禁军将领拥兵割据,宋太祖规定:禁军军官提升时,必须调离原来部队,镇守边关重镇的将领也不例外,使得“兵无常帅,帅无常师”。说穿了,这机构、那机构,重叠、交错,都是为了“制约”,为了使下属规规矩矩地效忠领导者。

“用人”是一门科学,也是一种艺术,其中奥妙,如何说个透?宋江没有说透,吴用没有说透,卢俊义没有说透,写《水浒传》的施耐庵先生也没有说透。读者倘若有心,最好还是一边读书一边观察生活一边用心揣摩,说不准,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呢!

(摘自《为人处世与〈水浒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