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教育公平”

2020-10-12 02:41:28 读者 2020年20期

早上外出,正遇上满是小学生和家长的人流熙熙攘攘而过。心中有一股强烈的冲动,令我放下手中的事,要来写写我的小学老师。

我的小学是昆明师范附小。聂耳是我的校友。我的班主任叫李崇贞,教语文。李老师长圆脸,短发齐颈,拢在耳后。那个年头的女性都是这样,我母亲也是这种发式。母亲在大学任教,穿列宁装,自有职业女性的派头。李老师时常穿中式斜襟女装,像个利索的家庭妇女,但她那严厉的目光告诉人们,她是一位教师。

20世纪90年代,我回乡探亲,小学同学邀我去看李老师。我们一伙人冲上凤翥街昆师宿舍那栋熟悉的老楼,挤在李老师幽暗的屋子里,欢快的心情,就像回到了小时候。

大家让我和几位有“业绩”的同学坐在靠近老师的长沙发上,记得有宝石专家,有政府官员。大家认为,李老师一定会以我们为荣。可是我们错了。李老师只是朝我们点一下头,接过礼物和我送给她的书,顺手放在茶几上。她转而用关切的语调,一一询问起那些不出挑的同学,现在在哪里,身体怎样,甚至细到工资晋级、儿女转学。她还问起一些久未露面的同学,记得他们的病情和困境。

我们几个“优秀分子”一时被冷落了,都后悔坐在这孤立的位子上。我感慨道:“李老师真是一点没变啊!”

李老师的这些作风,我早就习惯了。上学时,她让我在早自习时领读,可她进教室后从不搭理我,而是亲切询问那些迟到的,或者没交作业的同学。我从来没有过受宠的感觉。

上课了,老师提问,我总是第一个举手,举得高高的,可是李老师不叫我——她从来不第一个叫我。等她把同学们都叫了一圈,见回答得七零八落的,才说:“张曼菱,你回答吧。”我那股想出风头的心劲已经凉了,从容地把答案说出来,自觉也没什么可得意的。

她从不对我表示赞赏,她的态度是:你这样是你应该的,你本来就可以回答这个问题。

李老师是在我们进入五六年级的关键学年来当班主任的,开始我实在不适应。别的老师都喜欢带着几个成绩和才能突出的学生在校园里溜达,可李老师从来不给我们这样的机会,让我这自幼就风光惯了的孩子很是不爽。

我开始琢磨:她为什么对我不满意?于是,我上课不再积极举手。可是不行,她严厉的目光扫了过来,我只得老实地举手,然而依然轮不到我先回答。在她的训练下,我变得“宠辱不惊”,该怎样就怎样。老师不特别关注你,但绝不是不关注你。你就是学生中的一员,不特别重要,但也不可少。写到这里,我的眼中已经含着热泪。

年过七旬,我感恩李老师,是她纠正了我人性和人格中的偏差。恃才傲物是我的大敌。在人生的道路上,如何定位自己,是我永远要面对的问题。幸运的是,我的问题,早在小学时就被一位睿智的老师看出来了。她让我反复地自省。她相信我的悟性。直到今天,我还在反省,还在为此而思考和努力。

李老师显然知道那时候我内心的优越感,我看不起“差生”——我们这些院校子女都这样,也不跟他们一起玩。

班上有个魏同学,留级生,个头高,坐后排,每天迟到,上课还打呼噜,更别提回答问题了。不要说我这样的“尖子生”看不上他,一般同学都视他为“异类”“害群之马”。

李老师给我们组织了一次课外活动,到郊外去野炊。魏同学被老师点名参加。

在一条小河前面,我们被拦住了。河不宽,水不深,没有桥,农民们都是涉水而过。我们沿河来回走了几趟,都找不到合适的地方过河。这时,身材高大的魏同学跳下了水。他已卷好了裤脚,可水还是淹过了他的裤子。他毫不在意,豪爽地说:“来,我背你们过去。”于是,我们这些平素对他毫不在乎的骄傲的小家伙,一个个乖乖地伏在他宽厚的背上,含着一点惭愧。他蹚过河,细心地把我们一一放到岸上。最后一个女生还帮他拎起了鞋子,以免他再回去取。

魏同学的热心和力量带给我们深深的震撼。从那以后,我知道,对生活中的任何人都不能小视。你瞧不起的人,可能比你高大得多。

很快,我们决定发展魏同学入少先队了。他那么高的个子,戴上红领巾时竟有点羞涩。全校都很震惊,因为这在他原来的班里是不可能的。这就是李老师的眼光。她不是让我们去帮助一个落后的学生,而是培养了他的自尊心,也纠正了我们不公正的鄙薄之心。

岁月流转,事实证明魏同学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他没有上大学,而是学了厨艺。在昆明市著名的震庄公馆,他成为掌勺大厨,为来往于春城的各路嘉賓包括各国元首制作国宴级的菜品。

教育的目的不是为了竞赛、夺冠,不是为了成为“达官贵人”,而是为了成为“人”——让每一个来路不同、天赋不一、性格各异的孩子都能正常地发展,尽可能好地度过他们的人生。

在采访西南联大老校友时,我看到他们聚会时不分贵贱,都以年级划分长幼次序。我意识到,我的小学老师给了我最纯正的学风教育。同学们在一起不应有贫富、愚智等差别。这才是教育的公平。

教育是可以兴邦的,多少先贤都把改造中国、振兴民族的希望寄托于教育。而只有教育公平,才能培养出公平的人,才能建立起公平的社会。

李老师那严厉而慈爱的目光似乎还在注视着我,让我至今仍在审视自己:老师对我还有什么地方不满意?我是不是又轻飘飘的了?

她为我树立了一个高标,那不是用世俗虚名可以达到的。

(光 远摘自《中外文摘》2020年第8期,小黑孩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