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女人》中的身份危机与重建

2020-09-14 12:24:36 《青年文学家》 2020年26期

王晓丹 计春雪

基金项目:本论文为黑龙江省哲学社科规划一般项目“乔伊斯·卡罗·欧茨小说中的身份建构研究”(16WWB04)的阶段性成果。

摘  要:如同欧茨很多心理现实主义作品一样,欧茨在《泥女人》中,通过对美国个体日常生活的观察,表达对当代美国社会危机和人类精神困境的极大关注。主人公M.R.坎坷的人生经历实则是身份探寻之路。阴暗压抑的童年记忆暗藏了自我的难解之谜。主人公经历童年遗弃和亲情疏离,自我身份的构建断裂,导致成年时期人际交往的苦恼,从而身份危机加重。最终主人公在亲情的帮助下,直面过去和困境,回到心灵家园,与过去和解,从而实现了个体身份的重建。

关键词:《泥女人》;身份危机;身份重建

作者简介:王晓丹(1978.12-),女,黑龙江人,哈尔滨师范大學,博士,副教授,研究方向为当代美国小说;计春雪,女,哈尔滨师范大学研究生,研究方向为当代美国小说。

[中图分类号]:I106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2-2139(2020)-26-0-02

乔伊斯·卡罗尔·欧茨(Joyce Carol Oates,1938-)在当今美国文坛上颇负盛名。集作家、戏剧家、评论家和诗人于一身的她,笔耕不辍,自1963年发表处女作《北边门》以来,平均每年有两到三部作品问世,是一位名副其实的多产作家。她善于创作心理现实主义作品,聚焦于社会现实和人物内心世界,作品主题涉及美国生活的方方面面。凭着作品的丰富内涵和独具匠心的创作手法,欧茨赢得了评论界的广泛赞誉,并获得美国全国图书奖、欧·亨利短篇小说成就奖、马拉默德笔会终身文学成就奖、英联邦杰出文学贡献奖等诸多奖项,还多次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提名。

《泥女人》(Mudwoman)就是这样一部展现欧茨文学笔触和现实关怀的力作。这部长篇小说于2012年发表,小说中的女主人公是欧茨目前作品中拥有最高学历和社会地位的人物形象,她获得了哈佛博士学位,更是普林斯顿大学首位女校长。小说依托高校环境,讲述了女知识分子M.R.(Meredith Roth Neukirchen的缩写)坎坷的人生经历。

一、童年经历与被他者化的自我

小说以倒叙方式追忆1965年宗教回潮时期,小女孩克莱柯的生母精神异常,模仿《创世纪》的情景,把女儿当作祭品献祭在(实则是丢弃)在纽约上州河边的泥潭里,生命垂危,奄奄一息。侥幸被拾荒人获救后,小女孩在第一个临时寄养家庭生活一段时间,虽然性命无忧,却常受到邻里家小孩子的欺负。随后她被一对贵格派教徒阿加莎和康拉德纽克清夫妇收养。养父母痛失幼女莫莉,因而对养女关爱有加,“泥女孩”衣食无忧,接受良好的学校教育。比较起幼年时期被遗弃的创伤性事件,她的养父母如此宠爱,这似乎是一件相当幸运的事情。然而,当她发现养父母暗中为莫莉伤怀,敏感的“泥女孩”不由地倍感嫉妒,感觉“失落、隔绝和孤独”。她所得到的所有的爱和恩惠实际上都属于另一个女孩——养父母死去的幼女。事实上,在这个家庭里,她的真实身份丧失,因为她成为了另一个女孩的替代品。

小说用命名(naming)的隐喻功能进一步强化“泥女孩”自我身份的迷失感。养父母改了她的名字,现在她叫梅雷迪思·鲁斯·诺伊基兴,这曾经是那个死去的小女孩的名字。首先,她碰巧跟随父亲的足迹看到了他们死去女儿的坟墓。她目睹了他父亲在小坟墓旁所做的一切,这使她“颤抖,害怕”(486)。他在寒冷的日子里悲伤地站了将近30分钟,“爱女”和“永远珍爱,”墓地上的每一个字都足以让她彻底受伤。而且,他们女儿的死亡日期和梅雷迪思的生日是一样的。另一方面,她发现了一本相册里有许多那个女孩的照片。一个四岁的女孩有这么多照片,然而,对于已是高中生的她来说,却没有一张照片。从这一刻起,她坚信,她从慈爱的父母那里得到的所有爱都不属于她,她意识到自己只是一个替代品。在这个家庭里,她的意义是取代另一个女孩。也就是说,她并不真正属于这个家,这也是她十八岁时执意报考远离家乡的康奈尔大学的缘由,也是她从上大学开始便很少回家的原因。

二、事业发展与身份焦虑

《泥女人》对性别身份的探索,不是老套的女权主义作品模式。小说里,M.R.从小学业表现优异,兴趣广泛,多才多艺。博士毕业后凭借出色的专业论著,顺利进入知名常春藤大学任教,仅用八年时间从助理教授升任至系主任,直至做了首任女校长。欧茨把主人公置于高层次学术圈,用两条叙事脉络呈现她的少年和成年经历。一方面,成年阶段生活路径的选择受少年时期经历的影响,M.R.曾经经历的被他者化自我的痛苦体验,影响了她大学之后对知性生活的侧重和追求。从表面上看,M.R.是一位成功的职业女性,她是著名的常春藤盟校的第一位女校长。然而,在现实中,童年的悲惨遭遇使她对自身身份产生了怀疑与否定。潜意识里,她逃避少年时期被作为替代品的痛苦体验,因此一路披荆斩棘,事业有成,绝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投入到工作中,拒绝靠近家庭及其代表的温暖。小说利用桥的意象,强化她的痛苦。M.R.对一座桥有一种特殊的感觉,那座桥离她差点淹死的地方很近。受到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驱使,M.R.曾前后三次前往此桥。小说一开始就是对这一点的描写。此外,童年事件引发了她的焦虑,成为她身份危机的根源。自从几近死在泥滩开始,无助和不安的感觉深深植根于她的心中。

此外,性别身份的苦恼加剧了她的无助和不安。为了变得优秀和强大,M.R.选择了忽略她的女性特征,弱化两性差异。在学校里,她很擅长做功课,学业表现出色,巾帼不让须眉。小说中很多细节凸显她的别样男子气概。她开车技术很好,这在她老师眼里通常是男性的一个优势。她是高中驾驶教育班的模范学生。教驾驶课的老师对她的行为很满意,并选择她作为其他学生的榜样。值得注意的是,这些努力也暗示她自我探寻过程中遭遇的困恼。当周围同事带有成见地审视女校长的领导能力,M.R.不得不审视自己的性别。学校一名学生受到他人的人身攻击,受人教唆在M.R.的办公室捏造M.R.对他的人身攻击并录音制造假证。警方介入后查明情况,该学生被劝退。谁知事件急转直下,尚未退学的学生自杀未遂,抢救后变成植物人。

M.R.的心中总有一个身份的问号存在,重重迷雾之下,过去和现在似乎有联系。当她达到事业的顶峰时,学生事件成为内心焦虑的导火索,M.R.很难再维持表面的坚强,她终于不堪重负,身心俱疲,大病一场,不得不离开大学一段时间。

三、精神回归与自我身份的重建

小说数次用梦境强化M.R.的精神困境和身份焦虑。梦境是心理规范体系的反应,当体系运转正常,梦境会平和美好,反之则噩梦不断。她梦见与自己有矛盾的同事坠楼身亡和自己肢解尸体的恐怖场景;她梦见一个男子接近她,带她到河边一处空房子里被强暴,后来得知这个男子在这座房子里囚禁过很多女人;她梦见她掉入泥潭里不停地挣扎,直到从梦中惊醒。

离开工作岗位后,M.R.开启了身份探寻之旅。自从她十八岁离家后,她一直致力于追求知识。但在精神世界里,她疏远了养父养母,断绝了继续获得亲情的可能,她专注于事业追求和社会认可,刻意逃避对亲情的渴望。此次生病回家后,是她第一次真正面临身份困惑的根源。回到寄养家庭后,她对养父母有了新的认识和看法。这时,养父康拉德就像她的一个朋友,理解和尊重她,而不是一个强大和严格的父亲。新的友好平等关系促使了双方得以深入交流。此时的康拉德是理想的父亲形象,是M.R.走向内心完整的引路人。他引导女儿直面过去的伤痛,分析痛苦的缘由,引导她利用哲学的思考换个方式看待与他人的关系,建议她做义工获取内心的力量,鼓励她直面创伤的根源。M.R.终于决定去看望她的生母,一个叫玛丽特·克雷克的疯女人。30多年过去了,当年无助的“泥女孩”已经41岁。她到精神病院的客房去见她母亲。她看到的是一个比她实际年龄大的迟钝的女人。生母非正常的精神状态,空洞的眼神和衰老的躯体融解了M.R.内心的坚冰,化解了当年被遗弃带来的委屈,最终她选择了原谅母亲。

与养父养母和亲生母亲的关系和解,“泥女人”的身份危机被逐渐治愈。她终于有勇气面对自己的真实身份。黑河蛇泥潭,收养人家的房屋,生母所在的精神病院几处空间喻指M.R.的过去的生活轨迹,是她被遗弃的、被替代、被忽视的心结所在地。今日的她建立了与过去的连结,过去与现在断裂产生的身份迷失也在慢慢愈合。她找到了其实内心深处追寻的爱与被爱的幸福,信心重拾,回歸正轨。

结语:

主人公M.R.坎坷的人生经历实则是身份探寻之路。阴暗压抑的童年记忆暗藏了自我的难解之谜。从肮脏的黑泥潭到明亮的大学办公室,空间的转移不仅代表了社会等级的飞跃,从荒凉到生机转变也是身份探寻的契机。主人公经历童年遗弃和亲情疏离,自我身份的构建断裂,导致成年时期人际交往的苦恼,从而身份危机加重。最终主人公在亲情的帮助下,直面过去和困境,回到心灵家园,与过去和解,从而实现了个体身份的重建。如同欧茨很多心理现实主义作品一样,欧茨在《泥女人》中,通过对美国个体日常生活的观察,表达对当代美国社会危机和人类精神困境的极大关注。对人性和内心的观照是作家持续的切入点。欧茨向读者展现了个人应对危机艰难的自我身份探寻之路和心灵复归的可能性。

参考文献:

[1]Adams, Tim. “Joyce Carol Oates: I had a dream about a woman whose make-up was dried and cracking, she made a fool of herself.” The Observer 25 (Feb. 2012).

[2]Bachelard, Gaston. The Poetics of Space [M]. Trans. Maria Jolas. New York: The Orion Press, 1964.

[3]Gavin Cologne-Brookes. Dark eyes on America: the novels of Joyce Carol Oates [M]. Baton Rouge: Louisiana State University Press,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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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王新建.欧茨小说《泥女人》中政治机制下的战争美学转向[J].解放军外国语学院学报,2016,39(04):34-39.

[6]王弋璇.《泥女人》中知识女性的自我探寻[J].博览群书,2015(06):84-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