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瀛奎律髓》之宋代“宴集类”诗歌

2020-09-14 12:24:36 《青年文学家》 2020年26期

摘  要:元代方回《瀛奎律髓》第八卷“宴集类”诗歌中,共收录五言律诗十首,其中唐诗9首,宋诗4首;七言诗13首,其中唐诗3首,宋诗10首。唐诗中共收录了白居易、韦应物、姚合与刘长卿四位诗人的作品,宋诗中共收录韩琦、张耒、宋祁、宋之问、梅尧臣、洪景卢、周必大、朱翌八位诗人的作品。宋诗数目与创作者数量较为可观。本文力求通过对《瀛奎律髓》中宋代宴集诗的分析,归纳宋代诗人在创作此类诗歌时,诗歌创作形式、意象使用、诗歌整体风貌等方面的相似之处。

关键词:瀛奎律髓;宴集类诗歌;相似点研究

作者简介:温琳舒(1998-),女,汉族,山东潍坊人,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本科在读,研究方向:汉语言文学。

[中图分类号]:I206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2-2139(2020)-26-0-02

一.极具逻辑性的诗歌创作模式

唐诗侧重诗人内心情感的自然抒发,具有“兴象玲珑”的艺术特征,虚中有实、实中有虚,意象具有模糊性、跳跃性,“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水中月”“镜中象”都是严羽在《沧浪诗话》中对唐诗的评价。而宋诗与之不同,具备思理性特点,表现在宴集诗中,就是不同诗歌虽在创作缘由、感情色彩上各有差异,但总体上却无一不具备逻辑性,它们有着相似的诗歌创作模式。宋代宴集诗多以时间为序,依次书写宴会的起因、经过、结果,逻辑清晰。其首联往往涉及宴会、集会举行的时间与环境,抑或是参加宴会的人物;颔联、颈联写景,包括宴会情景或自然景色,其中多数诗歌颔联描写自然风光,颈联书写宴会情景,尾联抒发作者感情。

这种相似的表达方式的产生,也是宋诗在“以文为诗”的创作理念影响下产生的。由于近体诗历经唐代近三百年发展已将诗歌应有特质发挥到极致,宋代诗人如果继续在唐诗原有框架内创作,很难有大的突破,因此,宋人力图在诗歌形式上创新,宋人将“文”的叙事性、议论性融入诗歌这一体裁中,体现出“以文为诗”的倾向。这种作诗倾向表现在宴集类诗歌的创作中时,主要有以下几个特点:第一,诗人常常采用总—分—总的叙述结构,诗歌首尾常具有呼应关系;第二,诗歌往往是动态、流动的,是具体事件、过程的推进,而不是静态、凝滞描写;第三,诗中常有虚词出现,讲究语法,语言具有较强逻辑性。下面,笔者将举例对上述观点进行说明:

露宿勤王客,相从月下来。黄流何日涨,緑酒暂时开。风定灯花烂,天高斗柄回。醉言多脱略,吾党不须猜。(《答高判官知唐店夜饮》梅尧臣)

梅尧臣的这首诗,首联介绍宴会的时间、人物,颔联、颈联描绘两人饮酒作乐的情景,尾联写两人已经醉酒的情状,表现诗人对两人亲密关系的笃定。全诗以时间为序,层次清晰,叙写了友人之间相约、饮酒、醉酒的全过程。

天意歇余芳,人间日始长。落花风观阁,睡鸭雨池塘。稍倦持螯手,犹残蓝(婪)尾觞。春归无所预,羁客自回肠。(《春晏宴北园》宋祁)

这首诗首联写“人间日始长”,介绍了宴会的时间,指宴会时正处夏至,诗歌背景为夏至时节在尾联的“春归”两字中亦能得到证实,可看出诗歌具有首尾呼应的特点。颔联与颈链写持杯饮酒时目之所视的自然景色,尾联则抒发了诗人惆怅的羁旅之情。

池馆隳摧古榭荒,此延嘉客会重阳。虽惭老圃秋容淡,且看黄花晚节香。酒味已成(醇)新过熟,蠏黄先实不须霜。年来饮兴衰难强,谩(漫)有髙吟力尚强(狂)。(《九日水阁》韩琦)

韩魏公此诗首联交代了宴会时间(重阳节)以及地点,颔联写秋日景象,颈联描写宴会中的美食与佳酿,尾联写自己虽已暮年,但仍具有吟歌赋诗的兴致与才力,表达了一种豪迈之情。颔联中“虽”、“且”两个虚词的使用,是“以文为诗”创作理念的体现。

二.“身世之叹”与“暮年之感”

经过对宋代宴集诗感情色彩的分析,笔者发现,多数宴集诗中或表现人生漂泊、羁旅在外的愁绪,或抒发对韶华已逝、物是人非的感叹,或书写人到暮年、疾病缠身的凄景。宋代宴集诗中不见了唐诗中意气风发、昂扬向上的时代精神以及生气勃勃的少年气概,代之而起的是笼罩在诗歌之上的浓重愁绪、内敛气质以及对于人生的忧嗟感叹。

笔者认为,宋代宴集诗普遍呈现出“身世感”“暮年感”主要有以下两个原因,一方面,文学往往反映出一个时代的整体风貌,宋代宴集诗中的身世之叹、暮年之感,自然与宋代政治、军事等的状况有关。军事上,宋代兵疲将弱、少数民族威胁边境,使宋代士大夫产生了一种对时代、人生的忧患意识。政治上,宋代冗官冗兵、积重难返,庆历新政和熙丰变法对宋代士大夫产生巨大思想冲击,政治上的混乱使得宋代士大夫为求自保,不得不收敛早期激昂风发的锋芒,作诗呈现谨慎沉稳的气质,而“谨慎”“沉稳”二字是人过中年后才逐渐具备的特质,因此诗歌呈现“暮年感”。总而言之,军事以及政治的不安定,使得宋代士大夫產生了一种朝不保夕的生命动荡感,体现在诗歌中就是对于个体生命的忧患感喟;另一方面,这类相似的情感基调也与宴会、集会这类活动本身的特质有一定关系,宴会之时寻欢作乐、饮酒赋诗的热闹场面更易凸显出宴会结束、繁华落幕之时无人为伴的凄凉寂寥。且古人云“举杯消愁愁更愁”,宴会、集会之上必然要举杯畅饮,诗人在浓浓的酒意下,平日里压抑苦闷的情绪得到释放的出口。由此,宴集诗往往呈现出一种悲凉、苦闷的情感基调。例证如下:

春归无所预,羁客自回肠。(《春晏宴北园》宋祁)此句表达诗人对美好春天将逝的浓浓不舍,以凄景衬哀情,表达自己羁旅在外、漂泊无依的愁绪与苦闷。身世己甘长寂寞,忘形赖有子徘徊。(《同周楚望饮华园》张耒)此句表达了诗人内心凄凉寂寞的身世之感,“徘徊”二字表现其无处排遣的惆怅。病骨不禁风料峭,衰悰难遏醉吟哦。(《辛亥二月十五》韩琦)“病骨”“不禁”二字表现诗人年老体弱、疾病缠身的景况。坐上半非前岁客,杯中无改旧花香。(《辛亥重九会安正堂》韩琦)此句表现出诗人对于时光飞逝、物是人非的感慨。老去醉乡为日月,年来痼疾在烟霞。(《王龟龄王嘉叟木蕴之同过小园用郡圃植花韵》洪景卢)“老去”“年来”“痼疾”几个词语表现诗人人到暮年、垂垂老矣的喟叹。无奈春寒老不禁,喜看晴日上窗棂。(《示同会》朱翌)同样表现自己业已年迈、不禁料峭春寒的无奈。

三.贴近日常生活的意象使用

笔者发现,在宋代宴集诗中,唐诗里飞腾想象、奇幻瑰丽的意象被人们日常生活中随处可见的生活化意象取代。比如,宋代宴集诗中常出现的意象主要有“月”“酒”“烟霞”“花”“蕙”“雨”等等,尤其是“花”这一意象,不仅仅以“花”这一表述出现,还以“流芳”“落花”“余芳”“菊”“芳华”“群花”“芳菲”等表述多次出现。生活化意象的使用拉近了诗歌与读者、生活之间的距离,简明易懂、可读性强,但生活化题材的大量使用亦有缺点,就是使诗歌诗境狭窄,或使诗歌不够雅致、过于直白显露。宋诗生活化意象的大量出现大致有以下两方面原因:一方面,宋代改变了唐代诗赋取士传统,用经义取士,科举以议论文作为考察对象,宋人不需要如唐人一样到处干谒、漫游以开阔视野、增长见识,只需背诵大量考试相关书籍,因此,宋代出现许多书斋文人,他们生活环境的狭小导致其思维的局限,表现在诗歌上就是大量写作生活化题材、缺少广阔独特的视角;另一方面,上文中提到由于政治、军事的状况,宋人常有一种时代赋予的忧患意识,时代的动荡使得他们的命运也随之起伏,在命运无常中,他们不得不学会自我心理平衡,加上儒、佛、道三家思想在宋代实现融通,宋代士大夫思想中往往既包含着儒家提倡的“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济世愿望,也融入了禅宗的“万事皆空、顺逆皆为虚幻”的理念,而道家思想又使其在逆境之时,以“万事皆为束缚、逆境恰好是解脱”的想法聊以自慰。三教融通使宋代士大夫无论在顺境还是逆境中都能达到一种心理上的平衡,因此,他们对于世事变化、人生起落已形成了一种得失两忘、忧喜不惊的心态。与唐人重视建功立业、渴望实现功名抱负不同,宋人往往不对时代寄予过高期望、不将建功立业作为人生最高理想,而是转向对人格修养的提升。这种对功业不再热望、对世事变迁平和的心态以及对于完美人格的追求表现在诗歌中就是刻画生活中常见意象,通过对日常生活的描写表现内在精神世界。下面,笔者将通过宴集诗中具体例子论述上述观点:

节去欢犹在,宾来赏更延。悠扬初短日,凄紧乍寒天。霁沼元非涨,秋花自少妍蚁留新献酎,蕙续不残烟。戏鰋冲余藻,游龟避折莲。流芳真可惜,从此逐凋年。十日宴江渎亭(宋祁)

宋祁此诗中,使用“秋花”“蚊”“蕙”“鰋”“龟”“莲”“流芳”等意象,意象十分丰富,且均为日常生活中随处可见之物,能代表宋代宴集诗意象使用日常化的特点。

池馆隳摧古榭荒,此延嘉客会重阳。虽惭老圃秋容淡,且看黄花晚节香。酒味已成(醇)新过熟,蠏黄先实不须霜。年来饮兴衰难强,谩(漫)有髙吟力尚强(狂)。(《九日水阁》韩琦)

此诗中颔联用“老圃”“黄花”喻己,前一句描绘秋日的园圃显现出衰老颓败的景象,借指自己已经年迈,后一句诗说明秋日的园圃虽然不比春日时百花争妍的绚丽多彩,但仍有黄菊在不断地散放清香,这里的“黄花”喻指自己仍然有健旺才力,精神世界未曾衰败、依旧丰盈。

四.对于季节更替、环境变化的敏锐感知与洞察

宋代宴集诗中多出现对于气候变化、季节更替以及具体节气的描写,比如以下几例:天意歇余芳,人間日始长。(《春晏宴北园》宋祁)此句写天色逐渐开始变长的暮春时落英缤纷、春意阑珊的景象。悠扬初短日,凄紧乍寒天。(《十日宴江渎亭》宋景文)此句写夏天过去,日色变短,天气开始使人感到寒意。节到中和暖尚赊,东风随处起芳华。(《王龟龄王嘉叟木蕴之同过小园用郡圃植花韵》洪景卢)此句中的“中和”指农历二月初二的中和节,此句写初春之时,气候乍暖还寒,东风已至,芳华初发。羣花半露乾坤巧,百刻平分昼夜停。(《示同会》朱翌)此句诗中“群花半露”“平分昼夜”巧妙地说明此时正处春分。园芿初干小雨泥,饮壶游屐况亲携。(《春宴行乐家园》宋祁)“初干小雨泥”说明宴饮开始时是微雨过后不久,天刚放晴之时。池馆隳摧古榭荒,此延嘉客会重阳。(《九日水阁》韩琦)韩琦此诗提到了宴饮之时正逢重阳节。

那么,宋代宴集诗中常常书写气候、节气、环境等的原因有哪些呢?笔者认为,一方面,上文中提到,宋代宴集诗中常常有一种由于动荡的时代造成的忧患意识,这种忧患意识使得诗人对于时光的流逝、四季的变化更为敏感,陆机在《文赋》说“遵四时以叹逝,瞻万物而思纷;悲落叶于劲秋,喜柔条于芳春”,气候变化、时节变迁容易使敏感的诗人感受到自身衰老与疾病痛苦,使他们更加深刻地意识到人生中无法回避的命题——“生、老、病、死”。另一方面,这类描写的大量出现,还有一个更直接的原因,那就是宴会常在节日举行,如上诗中所提到的重阳节、中和节,因此诗人由于要交代宴饮举办时间而提到具体时节、节日就不难理解了。

结语:

本文通过对元代方回《瀛奎律髓》中第八卷“宴集类”共十四首宋诗进行深入研究分析,发现宋代宴集类诗歌在诗歌创作模式、总体情感基调、意象使用情况以及对环境的敏锐洞察这四方面具备相似性。笔者进一步通过举例论证,对上述观点进行了具体阐释,并分别针对上述四个现象,从政治、军事以及宴集类诗歌自身特质等多个角度分析了其产生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