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年望青春 雾尽始得真

2020-09-14 12:24:36 《青年文学家》 2020年26期

摘  要:《三棵青春树》用平实的语言描述了上一世纪二十年代、四十年代和六十年代三个家庭从农村进入城市后父子两代人之间受社会潮流、生活方式、文化形态的影响而产生的各种矛盾冲突,为读者呈现了一幅陕西关中地区城市和农村的“清明上河图”。作者创作中有创新,有突破,也有值得商榷的地方。

关键词:写作方式;语言特点;作品结构

作者简介:赵妍(1976-),女,山东曲阜人,北京市东城区职工大学讲师,文学硕士,主要研究方向:中国现当代文学。

[中图分类号]:I206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2-2139(2020)-26-0-02

冰心先生曾说“生命从80岁开始”,机缘巧合中,我读到陕西作家韦昕的长篇小说《三棵青春树》,惊讶地发现,这部长篇小说居然是作者在八十岁时推出的第一部长篇小说。韦昕,原名杨韦昕,1931年生人,陕西西安人,曾任陕西作协副主席。探究韦昕的创作之路,虽然其文学创作之路开始得很早,1950年就开始发表作品,但很长一段时间的创作仅限于诗歌和散文,直到改革开放后始有小说问世,能见到的也只是一些短篇和中篇,如短篇小说集《她在黎明里》、《大唐纪事》、《垂落黄尘》和三卷本《韦昕文集》,并无长篇小说创作经验。然而,耄耋之年的韦昕却在2011年先后创作出版长篇小说《三棵青春树》和中篇小说《绳套 猫 流淌的爱》。当我读完了韦昕的这本近四十多万字的长篇处女作《三棵青春树》之后,我的惊讶之情已转而为惊叹之意,难怪陈忠实早在2007年就曾经感慨说:“如果韦昕从早年就有以创作为主业的条件,真不可估量现在会有怎样的文学建树。”[1]年过八旬的老人依然保有旺盛的创作热情,当真是应了杜甫那句诗:“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笔意纵横。”

一、返璞归真的写作视角

正如书名所展示出来的,《三棵青春树》写的是三个青春少年。一个诸事皆经历的耄耋老者,写三个孩子的青春,这本身就是非常耐人寻味的。我体会有两点:第一,用接近生命终点的眼睛回望抽枝发芽的生命初展,用暮年的心态审视青春的躁动,滤掉了生命的华丽和虚浮,把握到的是一个尘埃落定的世界。第二,三棵“青春树”不是作者的得鱼之“筌”、得意之“象”、登岸之“筏”,在三棵“青春树”之外,作者没有另外的宏大主题,没有诠释历史的野心,也没有对人类命运的拷问。一般而言,类似体裁的作品往往会追求宏大的史诗般叙述,以一个或几个人物为主人公,将人物置身于波澜壮阔的历史大背景下,讲述一段可歌可泣、动人心弦的故事。韦昕却一反常态,不借小说阐说历史大势,不追逐史诗的价值和效应,将视角从历史退回到个人,把历史还原到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身上去,他玩味、把握的就是“青春树”本身。作者在写作后记中说:“透过中心人物的目力所及、亲耳所闻和主观思维,去感受、体验、认知,从而显示他的褒贬和爱憎、成长和进步。我的小说三卷中的主要人物都是青春少年,处于社会和家庭的底层,虽然也有各自的性格特点,却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他们不完全是先锋人物或激进分子,不是站在时代潮头上的光辉榜样,我甚至赋予他们以中间状态和灰色色彩,像一面纯净的镜面,去反映五彩斑斓、黑白杂陈的人生和社会影像。”显然,作者意图由历史还原到人,让主人公在他的时代和他的环境里活起来,让他们自己讲话、生活、思考,而作者和我们,只是去体味、品味他们的苦与乐、爱与恨、智与愚。让我看来,这正是这部著作的灵魂和核心之处。

三棵“青春树”生长在不同时代背景和不同的社会环境里,拥有不同的人生际遇,饱受了不同的成长烦恼,遭遇了不同的人生抉择。然而,他们却都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以下引用,非特别注明,皆为作者语),家世和出身没有代表性,不是“先锋人物或激进分子”或者“站在时代潮头上的光辉榜样”,甚至他们性格也被作者赋予“以中间状态和灰色色彩”,因此不具有隐喻或者彰显近现代中国社会变革主题的功能,不具有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之特点。这显然是作者的有意设计,目的是抖落掉小说宏大叙述及史诗追寻的可能,以专心于三棵原原本本的“青春树”,来回味、品味、玩味。第一卷中的青年金娃,生活在20世纪20年代的关中农村。母亲早死,父亲是赌徒,家里有几亩薄地。他已经到了懵懂世事的年龄了。这个黄土里的后生,要如何在朦朦胧胧的晨曦里接受世间的道理,理解自己和别人,熟稔他的乡土和世界,認识他的生活?又是怎样渴望并筹想自己的未来的?作者就是用这种暮年回望的方式,带着这样的问题,引导我们慢慢走近并走进这棵“青春树”的心灵里去。我们看到了金娃对异性隐隐约约的渴望,看到了他青春期生理和心理上的变化,他已经有了破土欲出的生命力量。然而,他的现实是逼仄的,他的世界是局限的:他唯有的朋友是狗蛋和茂才——事实上,这不过是小说结构的需要,至少在小说中没有显示他们多么真诚无猜,他唯有的亲情来自一个远房的姑及姑的女儿——可想而知那是多么稀薄,他唯有的家业是父亲的几亩薄地——还处于风雨飘摇中。他的生命力已经开始成长为反抗,说自己的赌徒父亲是“踢踏祖业的货”;更表现在对外面世界的好奇。他如同一颗还埋在地下的种子,泥土显然是迫压的,然而生命力已经茁茁,正无目的无缘由地寻找破土而出的机会。及至父亲真的赌输了钱要卖地时,他做出了改变命运的决定,偷了父亲赌桌上的十五块现大洋,“到城里活人去”,这个决定是决绝的。“人总得先顾住嘴么”,他能不去“找活路”吗?

二、别具一格的地域文化展示

《三棵青青树》还以生动、真实的笔触为读者展现出上世纪早中期陕西关中地区城市和农村的风土人情、众生百态和地域文化。作者一直在有意识的展现关中的地域特点,作品中大量的使用了独特的方言、旧时的风物,以及隐藏在历史褶皱里的细节,从而使故事还原到那段历史以及关中的土地上去,达到了一种陈忠实所评价的“难得一种真实”,也使作品成了一幅色彩斑斓的“清明上河图”(冯积岐语)。作品中塑造的三个父亲的形象,也很好地反映了关中的地域文化风貌。金娃的父亲赵发贵,虽是个终日只想赌钱的混混,人称“呼卢子”,但当赌输了后也真的用行动信守自己的诺言“输了哪怕卖地、卖娃,不欠谁的赌债”。梁宝学的父亲梁茂才,这位在省城扎下根的人,身份变了,世事也变迁了,但他身上的淳朴民风始终没变。小盛的父亲康必成即便是在血雨腥风、人人自危的时代,敢保管戈塞北交给所谓的能证明的其父戈治平罪行的“材料”;后来即便被拉拢,也还是尽自己所能保护着文协的老作家们,是传统仁义的直接代表。他们都是关中地域文化的体现。

三、散文式的写作方式

作品在艺术上最大的特点是其写作方式,是用散文的手法写小说。作者自己说:“在创作技巧层面上……每一卷都着重写一个中心人物,所有的家庭、社会生活和各式各样的人物都在他的眼前舒展开来,透过他的目力所及、亲耳所闻和主观思维,去感受、体验、认知,从而显示他的褒贬和爱憎、成长和进步。”除此之外,作者平实的笔触、谆谆的语言、循循的叙述,都共同构成了散文化的写作风格。这样的好处:一是形成了一种不同的风格;二是感情更真切,人物事件更耐咀嚼;三是与暮年回望青春的主调更契合,也就是说这是更好地表达主题的形式。然而也同样有弊端:首先是事件撑不起情节,无法有效推动情节发展;情节撑不起人物性格,导致人物性格的形成缺乏一个厚重的成长空间;反之,人物性格也就不能推动故事发展,没有故事情节自然无法展现宏阔的主题。其次是人物关系太过诗情画意,与重大事件缺乏紧密联系,给人游离之感。

《三棵青春树》还用独特的方式写出了“大的时代风貌和潮流走向”。作品所涉及到的这段历史是中国最波澜壮阔、跌宕起伏的时代。作品虽意在回望三颗“青春树”,但并非没有申说时代变迁的“历史情结”。最显眼的证明就是把三棵青春树分别设计在20世纪的20、40、60年代,所寻求的正是一种历史纵深感。作品通过刻意设计一些人物和情节试图大力度的追寻历史的意蕴。比如,狗蛋本来是想走他爹的老路,去当兵才离开徐赵村的。各种波折后成为红军战士的一员。按照人们的惯性思维,他最终应该会成为高级将领或者高级干部,但是他后来的人生际遇,却只是成了省文协一个分管行政、后勤的小干部。这像极了无数普普通通普通人的成长经历。作者正是通过对小人物小事件的描写中,轻描淡写、了了几笔点化出历史进展。这种方法虽然只是历史的片段和剪影,但却最大限度地反映了中国现代史上一段真实的历史。

值得称道的还有作品的结构。小说分三卷,每一卷着重刻画一个中心人物,各卷之间既有联系又各自独立成章。第一卷的中心人物是金娃,而到了第二卷、第三卷,茂才的儿子学儿、狗蛋的儿子小盛则成为中心人物。中心人物按照时间的进展轮番上台的,由一个接替另一个。被接替者则自然而然退到了背后。但是即便是退到背后,三卷中三个中心人物和父辈的关系确实有着必然的联系,那就是父与子的矛盾冲突。从农村进入城市,两代人的观念必然不同,既有血浓于水的亲情联系,又有青春年少的叛逆与对抗。这些矛盾冲突概况一下就是 “找活路”、“找出路”和“找正路”的冲突。这些冲突有时激烈,有时內敛,但最终仍归于统一。正是小说每一卷刻画一个家庭这种结构,使得这部情节性不强、故事情不强、矛盾冲突缺乏的作品,仍然能够结构出一个洋洋洒洒的长篇,而且,这种结构还与作品散文化的写作方式形成一种彼此相宜的形式。

小结:

《三棵青春树》毕竟是作者的长篇处女作,仍然有一些不尽如人意的地方。比如,我感觉作者是徘徊在回望青春和理解历史两个目的之间,但这却实在不好兼顾。比如,为了屈就“人物描写的视角和眼光”,作品中的人物的设计算不上是成功的。比如,学儿是第二部分的主要叙述对象,也即第二棵青春树,但真正在第二部分里代表时代气息的是宝瑞,学儿反而成了一个旁观者。在第三部分里,小盛是主要的叙述对象,是第三棵青春树,但真正体现时代特征的人物是他的姐姐小惠,他同样又是一个旁观者。第一棵青春树是金娃,他同样是一个旁观者,是一个道具和视角,真正的主角是他的爸爸。但瑕不掩瑜,总体而言,这仍是一个值得回味咀嚼的好作品。

参考文献:

[1]陈忠实 难得一种真实.《小说评论》[J].2007.3.

[2]杨韦昕.三棵青春树[M].西安:太白文艺出版社,2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