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美奈:若梦非梦间

2020-09-12 14:21:26 看世界 2020年18期

程皎旸

美奈渔村

“美奈”是越南的一个城市,名字听上去别致,意为“避风港”。有一年2月,我从阴冷潮湿的香港逃到越南避寒,在芽庄与美奈之间选了后者,除了名字很吸引我之外,也因向往它的小众。

卧铺巴士

去美奈之前,我在胡志明逗留了三天,不会骑摩托车,无论去哪里都靠步行。一次次穿梭在范老五街与各种具有殖民色彩的景点之间,炎热的人潮几乎将我蒸发。于是我搜了一下,发现从胡志明去美奈很方便,虽然没有飞机,但可以坐巴士直达,而最令我好奇的,是那卧铺巴士。

小时候,我家就在长途汽车站附近,卧铺巴士经常出现在我上下学的路上,透过那些灰蒙蒙的小车窗,我总想偷窥里面的生活。但我从没有坐过它,在大人们的描述里,它肮脏且危险,后来它就随着家乡,消失在我的记忆里。此刻能在遥远的东南亚乘坐卧铺巴士,竟有一种穿越时空的怀旧感。

然而,去往美奈的睡巴却已经是新的模样,红彤彤的车身,镶嵌一扇扇锃亮玻璃窗。乘客要先换上巴士提供的干净拖鞋,方可上车。茄子紫的皮座椅向后倾斜,弧度刚好就是我打盹儿的姿态。车内人不算多,附近坐着不同肤色的游客,窃窃私语之间都夹杂了几分“巴别塔”的味道。车内播放着越南流行歌曲,那些温软细腻的女声,让我有一种品味东南亚邓丽君的幻觉。就这样,在半梦半醒之间,度过了5个小时的车程。

海滨暮色

我在美奈住的是一个庭院式民宿,几个小别墅包围着花园。朝上看,翠绿的椰树茂密,遮天蔽日;九重葛怒放一片,像玫红的颜料肆意涂抹。一家三口骑着摩托车从海边回来,手里拎着海鲜和椰子—老板告诉我们,这家人从俄罗斯来,在这里打算住一个月呢。

我并没有打算在美奈逗留太久,行程安排只允许我玩两天一夜。尽管如此,我还是租了一层楼的平房,室内天地是幽深的墨绿色系,灯光昏暗,瓷砖反射出一股荫凉,复古风扇在天花板上旋转,像是老电影里的浪漫场景。我兴奋地在屋里照了几轮照片,最终才发现马桶是坏的,热水也没有。想找老板理论,但发现他不在了,只有他养的那条比特犬,正虎视眈眈盯着我。

好在那时日暮降临,整个天空都沉浸在浅浅的胭脂色里,温热的海风吹散了我的不安。我顺着市集向海走,经过兜售海滨用品的店铺,五颜六色的泳衣飘在暮色中,海风很快也就吹散了我的怒意。

我找了一家望海大排档坐下,在简易的棚子里,一切都昏昏暗暗的,但眼下的海滩却被暮色烧得正旺,橘黄、铜金、淡粉,各种暖色调被打散,深深浅浅地融在一起,散落在藏蓝色的大海里,随着波涛,涌上海滩,又退回去。

一对夫妻从远处散步而来,立在沙子里,让海水打湿脚踝;一个中年女人獨自坐在沙上,双手抱膝,安静得宛如一尊雕像;还有比基尼少女,在浅海里跳浪,让对面的朋友为她拍照。我就坐在高处的棚子里观赏这海景,每个人都仿佛化作剪影,朦胧地印染在梦幻的色彩里,像是有了灵魂的水彩画。

就在这时,大排档亮起一串灯泡,橙色的光也将烟火人间点亮,四周围的游客们喝酒、畅谈、大声说笑,而我眼前的年轻女人则静静地伏案写作,动静之间,一切都像是在印象派的画里。

美奈海滨的日落

翠绿的椰树茂密,遮天蔽日;九重葛怒放一片,像玫红的颜料肆意涂抹。

美奈的白沙丘是越南的“撒哈拉沙漠”

但很快,暮色消散以后,什么“妖魔鬼怪”也都出来了,有人大叫着“老鼠—”,然后跳上椅子,引起哄笑。用餐之后,我再次行走在市集中,一切都沉浸在黑灰之中,椰子树也成了怪诞的小兽,铺天盖地地向我袭来。

白沙丘的日出

在美奈的第一晚,不能睡得太沉,我提前预约了当地的司机,接我去白沙丘看日出。据说,美奈的白沙丘是越南的“撒哈拉沙漠”,尽管我不看好这样标签式的广告,但也对东南亚的沙丘充满好奇。

早上四点半,来接我的是个黑黑瘦瘦的年轻男子,穿着背心、短裤,戴着鸭舌帽,样貌俊朗,却总是带着羞怯的笑容。我猜也许是他不太会说英文的缘故,跟我交流起来总是小心翼翼。

他开着老式吉普车,军绿色车身,四周没有车窗,只有布帘子挡风。车开起来的时候,整个车子发出轰鸣,晨风大力扫过我的面庞,车外的世界化作一团模糊的影,被迅速扔到脑后。我闭上眼,让驰骋的快乐无限放大,仿佛自己骑上了会飞的野马。

新生的太阳像是一只金光闪闪的猫眼,窥视着人间的熙熙攘攘。

到达白沙丘底的时候,天还没亮,一众游客已经在沙上等候。整个沙丘不算大,踩在沙上的感觉十分奇妙,松松软软,但又并不会沉下去,像是攀着云朵做的阶梯那样,就爬到了一个丘峰上。

为了拍摄最美的日出,人们已经举起各种长枪短炮,霸占好位置,等着东方升起一抹红日。

“哈喽!可以给我们照相吗?”有人跟我搭讪,原来是一对来自中国的老夫妻,举着手机,向我求助。他们退休后便四处旅游,从不组团,全靠自由行。

“手机不太会玩儿,但我们用地图。”老爷子乐呵呵地跟我炫耀,“英语也不太行,就瞎比划,或者遇到说中文的,就赶紧上去问几句。”

就在跟他们聊天之际,听到有人欢呼,再一回头,日出来了。绯红色的光,穿透云层,铺洒在沙丘,四周的一切都沉浸在梦幻的粉色里;不久,绯红中又多了几分金黄,像是新鲜的橘汁,渗透了整个天空。老夫妻也跟孩子似的,举起帽子、围巾,在光下挥舞。紧接着,新生的太阳便出来了,它像是一只金光闪闪的猫眼,窥视着人间的熙熙攘攘。我就站在松软的白沙里,被四周的欢呼包围,觉得一切都像是海市蜃楼,甚至连自己的存在都变得轻盈。

然而,日出再美,也是转瞬即逝,当晨光铺洒沙丘时,人们纷纷散去,老夫妻也不知去向。

我联系不到我的司机,倒是搭了个顺风车,骑在越野摩托车后座,从沙丘上驰骋而下。我们在风沙中肆意尖叫、大笑,仿佛这样就能将瞬间的快乐延长,让它在风中反复回荡。

渔村

白沙丘之后的行程有点乏善可陈。司机送我去看了看红沙丘—和白沙丘没什么区别,但沙子是棕红色的。紧接着又去了仙女溪,在一条清澈流淌的小溪里行走,两岸则是具有喀斯特地貌的红岩小山坡,看起来不算宏伟,走着走着便厌倦了。

在这景区的入口,坐着一排等候游人的本地司机,他们都穿着最简陋的服饰,将衣衫撩起,露出肚皮,仰视每一个经过的游客,并盯着那些不断交替的女性双腿,用我听不懂的语言大声说笑。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所谓的度假村,也许只是将游人本身的幻想,建筑在当地人的日常生活之上。

我的司机准时来接我,他还是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露出憨憨的笑。我很想问问他关于这里的生活,可惜无法交流。在没有语言媒介的情况下,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只能在谨慎与猜疑中展开。

车停下来的时候,便是这天的最后一程—美奈渔村。在风沙之中,一些小攤贩在路边兜售米粉、越式法棍。绕过他们,顺着眼前的石阶向下走,穿梭在来来往往的游客里,直到海滩。放眼望去,一艘艘渔船漂在浅滩上,渔民们戴着斗笠、弓着腰,将网里的海鲜挑拣出来,扔到身旁的水桶里。在我身后,还有一片海滨大排档,是可以让游人们现买现吃的好地方。

抵不住诱惑,我也买了只大龙虾,等待老板娘处理它的时候,我便坐在大排档里。一个小女孩在我面前玩狗,白汪汪的小奶狗,睡眼惺忪地在土地上爬,竟也没沾染泥污。小女孩见我给狗拍照,便非常配合,把狗抱起来,像摆弄木偶一样,逼迫狗做出看镜头的可爱姿态。老板娘见了,也特地跑过来,告诉我,如果想吃狗肉,她马上就把它给杀了。我赶紧摇头,说,这么可爱的狗,好好留着吧。那对母女冲我大笑,我拎着烤熟的龙虾,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很快就离开这片渔村。

渔村里买的现烤龙虾

那对母女对于游客的灵活态度,在我心中难以散去。据说在1995年前,美奈只是一个尚未被开发的渔村。我很难想象,如果没有旅游业,美奈人的生活是怎样。也许是每日都戴着斗笠,乘船出发,忙着撒网捕鱼,任那些油画似的阳光,洒在后背,洒在海中。或许他们也不知道,这样常见的光、沙子、红岩,竟能带来比海鲜还厉害的财富。

当然这一切也只是我个人的幻想。回到民宿后,我与司机道别,他非常熟练地倒车、加油,扬长而去。我坐在被精心设计过的花园里,开启我的午餐,然而龙虾已经凉了,吃到嘴里,并没有想象中那样香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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