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网追凶

2020-09-12 14:13:45 海外文摘 2020年9期

布莱恩·莫森 邢玮

2018年7月的一天,明尼苏达州比格莱克市阳光明媚,亚历克西丝·斯特恩和男友罗比·奥尔森打算开车去吃饭。就在这时,警察给斯特恩打电话,让她马上去警局。斯特恩很纳闷,完全不知道警察找她做什么。到警局后,警察说有人在暗网买她的命。想要她命的人,是通过一个名为“卡莫拉杀手”的网站交易的。

七月初,一名用户通过Tor浏览器进入暗网,随后访问了卡莫拉杀手网,并注册了账号“主谋365”。7月15日,主谋365发了条信息:“我对作案地点、手法和工具毫无要求,我只想让这个人死掉。”紧接着,主谋365以比特币的形式给网站转了5000多美元,并附上了一张斯特恩的照片。

斯特恩走出警局时,整个人都懵了。她报了班,开始学防身术。没过多久,案件由联邦调查局和国土安全部接手。关于谁会伤害她,她提供了几位前男友的姓名,其中有一位在网上认识的英国人。

| 黑客vs杀手网 |

卡莫拉杀手网隐藏在暗网角落,常人难以察觉。明尼苏达州下属的一个小警局,何以知道有人在该网站买凶杀人,并且目标还是其辖区的一位年轻人呢?答案就在一位名为克里斯·蒙泰罗的系统管理员身上。蒙泰罗白天在伦敦的一家公司上班,负责信息技术安全,晚上下班以后,则会化身白帽黑客,调查暗网的阴暗空间,寻找网络犯罪的蛛丝马迹。近些年,他弄到了不少暗网杀人市场的相关信息,但这也给他带来了沉重的压力,要知道,暗网诛杀名单上的名字有数百号之多,斯特恩只是其中之一。

2016年年初的一个晚上,蒙泰罗像往常一样,沉浸在家里六台显示器的光线下,浏览着暗网的信息,也正是在这一晚,他偶然发现了贝萨黑手党网。该网站称用户可在此用比特币雇佣杀手。

贝萨黑手党网为用户提供了重伤、绑架、谋杀等服务选项,网站本身有内置的信息系统,用户还可点击一处链接,申请成为签约杀手。蒙泰罗之前接触过同类别的杀手网站,相比之下,贝萨黑手党网的图形界面看上去高端不少,但他还是一眼看出了其中的猫腻,这个网站和先前的并无二致,都是诈骗网站,目的是骗取上钩用户的钱财。

蒙泰罗带着嘲讽的语气,罗列了贝萨黑手党网的骗局和漏洞,发布在了他的博客“伦敦海盗”上。很快,他就收到了一条愤怒的信息,发信人叫尤拉,此人自称贝萨黑手党网的负责人。尤拉为了让蒙泰罗删帖,又是求他,又是想花钱收买他,但他坚决回绝了。几天后,尤拉给他发了一个链接,他点开一看:一个头戴风帽的家伙点着了一辆汽车,手里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献给伦敦海盗”。

蒙泰罗并没有被吓跑,相反,他找到了贝萨黑手党网信息系统的漏洞,并借此看到了信息系统的订单。他随后做了个程序,可自动记录订单的目标。几个月后,他更是和一位朋友合作,黑掉了贝萨黑手党网,让它彻底瘫痪。尤拉没多久就创建了新网站,随后蒙泰罗也盯上了它。自此以后,同样的过程重复了好几次。西西里杀手网、阿塞拜疆之鹰网、卡莫拉杀手网,均出自尤拉之手。

尤拉的网站,使用方式相近,用户匿名注册账户后,第一步是从下拉菜单中选取所需的暴力服务,第二步是上传目标的照片和地址,第三步是等待信息系统的回复。用户常问的问题有:我怎么能确定你没骗人?你能否让这一切看起来像一场意外?用户得到满意答复后,会将比特币转入特殊账户。网站宣称任务完成前,资金都是冻结状态。实际上,尤拉会立马把钱取出来,并且,他也不会拿钱办事。用户抱怨后,他会说需要更多的钱,才能请到更专业的杀手。用户或是继续打钱,或是要求退款,但尤拉听到退款要求后,要么会人间蒸发,要么会以公布信息为由勒索用户。

一个寒冷的冬日,我到伦敦拜访蒙泰罗。他正在浏览先前从尤拉的几个网站里缓存的信息。这些订单可能只是骗局,但买家的恶意企图是真实的。蒙泰罗特意整理出了诛杀名单,这上面的人,无一不头顶着悬赏金额。另外,他还存储了聊天记录,里面详细记述了买家希望杀手如何殴打、折磨、绑架和杀害他们的目标,可以说,这份记录反映了人类最冷血的一面。我离开前,他给了我密码,以便我随后继续关注网站动态。

| 执法机构并不可靠 |

执法机构能否像蒙泰罗一般,开展高技术含量的调查呢?蒙泰罗对此缺乏信心,并且,他也完全有理由这么想。2017年2月,他被英国国家犯罪调查局抓捕,罪名是运营贝萨黑手党网。后來的调查表明,尤拉觉察到有人监视他以后,或是自己撰文,或是雇人代笔,发布了博客,将蒙泰罗塑造成了网站的管理员。

我们所看到的只是互联网的冰山一角。

斯特恩对执法机构也颇为不满。几个月过去了,她的案子还是没什么进展。斯特恩因为此事退了学,辞了影院的工作。她还说:“我不敢一个人,开车也得有人陪,我一点自由也没了。”

她开始怀疑她的英国前男友阿德里安·弗里了,他年龄更大,而且也只有他有财力买凶杀人。更关键的是,他们分手时,他相当沮丧。不过,她手头并无任何证据。

我问她有没有从主谋365的聊天记录里看出什么端倪,因为他们之前恋爱,多数时间都是以发短信或聊脸书的形式交流的。“我压根没看过什么聊天记录,我想看,但联邦调查局不给。”于是,我决定帮助她,我从蒙泰罗的数据库里拷贝了主谋365和尤拉的聊天记录,并发给了她。斯特恩看了聊天记录后,断定弗里就是背后的买家,但她的“证据”并不能抓获弗里。

斯特恩如果没有接触这一关键证据,也难以判断谁想杀她。我不禁想到诛杀名单上的其他人,还有多少人蒙在鼓里啊?他们知不知道,就在此时此刻,他们或许就有性命之虞。我试图联系名单上的人,电话、邮件、社交软件,我都用上了。我会尽可能地把话说得婉转,但我还是在推特上被拉黑,别人也常常挂我电话。

每当我觉得自己要变得麻木了时,总能看到不堪程度再次突破我的底线,甚至令过往订单都“黯然失色”的新订单。贝萨黑手党的一笔大单是一个名叫“代理人”的用户下的。2016年5月7日,该用户写道:“我想杀的人只有14岁,你们能接这样的活吗?”尤拉回答“可以”,开价18500美元,代理人二话没说,就打款了。

我和蒙泰罗讲了我的经历。他说:“这就是我生活的常态,糟透了。”

| 躲在屏幕后的快感 |

浏览诛杀名单,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心理学家约翰·舒勒提出的网络去抑制效应。该理论试图解释,人们上网时行为举止会发生何种转变,原因是什么。“在网上,污言秽语、刻薄的评论、愤怒、仇恨,乃至威胁,都随处可见。”色情、暴力和犯罪,这些普通人平日里断不会碰的东西,在互联网的地下世界也屡见不鲜。

舒勒称该效应由六种因素造成,其中之一是上网时,人们处在一种匿名和隐身的状态,这就是一些人倾向于将线上生活看作游戏的原因,他们觉得自己可以丢掉现实生活的约束和规范。因此,一个人在网上的行为举止,有可能是其真实想法驱动的,也有可能是一時冲动的点击造成的。我们很难区分二者。一个名叫“弗兰克比尔161”的用户就很生气,起因是范杜尔体育博彩网拒绝给他退款,他一怒之下支付了6232美元的酬金,好杀掉博彩网的客服代表。这样的怒火,本可以发泄在推特之类的社交平台上,但有了暗网杀手市场后,人们就有可能诉诸于致命的点击。

蒙泰罗表示,到目前为止,共有八人因在尤拉的网站买凶杀人被捕,证据都是他交给执法机构的。多年来,联邦调查局并不重视蒙泰罗的线索,国家犯罪调查局则将他扔进了监狱。尽管如此,他的努力还是赢得了一些机构的重视,国土安全部就在与他合作,查找尤拉网站买家的线索。不过,蒙泰罗还是放心不下,他说“要追踪的人有数百号之多”,等执法机构把一切都查清楚了,“有的人恐怕早已遇害了”。

[编译自英国《泰晤士报》]

编辑:要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