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那书那时光

2020-08-18 09:47:57 《读者》 2020年16期

蒋松楠

那是1992年,由于家境清贫,高中未毕业就辍学做了一年代课老师的我随民工潮南下到了广州。10月,我进入广州白云区一家相当不错的台资鞋厂。特别有幸的是,工厂有一个职工图书馆,每天下班我都去那里花一个小时如饥似渴地阅读古今中外名著,再回到宿舍做些笔记。后来,我开始写稿并投到企业的内部月刊上,几乎每个月都能拿到100元左右的稿费。领到稿费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工厂天桥下的书报亭买一本《读者》,那是我每一期都不想错过的刊物。

2010年,我在《读者》上读到了琴台的《大器》(该文为《读者》2010年第13期卷首语——编者注)。

匠人选中做小提琴的木料,需要经历多年的风雨洗礼,后又得两年烘干,然后在黢黑的、终年不见阳光的房间里静默四到五年,才能走向红尘,向世人倾诉《梁祝》的哀怨、《梅花三弄》的凄美、《十面埋伏》的激扬、《二泉映月》的婉转……

那年冬天,我付全款在老家县城买了第一套房子。家里经济非常拮据,我借钱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开始在电脑上每天坚持用有道词典学习英语发音,阅读有道课堂的英语资料。

日子在阅读、上课、温习的循环中充实而过。

2014年3月,因为我可以用英语对话,被一家孟加拉的企业聘请。那时我还没有完全走出失败的婚姻,我独自背上行囊去了孟加拉一家叫PAPELLA的鞋厂上班。整个工厂除了我和一个印度人,所有的管理人员和员工都是孟加拉人,每天下班后说上几句中文,算是很奢侈的事情了。我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什么是艰苦。傍晚回到宿舍,打开洗澡的水龙头,用腥臭味浓烈的、冰凉的地下水洗掉伴随了一天的疲劳,却怎么也洗不掉伴随黑夜来临的孤独。坐在暗淡的日光灯下,习惯性打开电脑来阅读电子书,才发现根本没有Wi-Fi。时间仿佛过得特别慢,细小的蚊子轮番向我发动进攻,一会儿大腿上就被我抓得一片红;房间里那老掉牙的空调发出衰老的呻吟。我索性钻进蚊帐,拿出手机上网,累了就迷迷糊糊睡去。白天无精打采,整个人疲惫不堪。怎么办?我问自己,是回国还是留下?想想那可观的工资,想想那些多年来阅读过的《读者》上的励志故事,想想世上有多少人处境比我艰难,仍然勇敢地生活着,我的心底就蓦然涌起一股力量。是的,我必须留下来,但我得想办法充实我的业余时间。我请当地的同事吉哈德带我去电信公司开通一个月90多元的无限流量包,然后用电脑连通手机热点,由此我开始阅读中山大学主编的汉语言文学本科教材,碰到不懂的知识就在自考群请教学友……

感谢多年养成的阅读习惯,是阅读充实了我,从而坚定了我留在那儿工作的决心。我也因此进入了有规律的生活状态。每日下班用過晚餐,我先去阳台浇花,再爬上楼顶,眺望远处稀疏昏黄的路灯和夜雾笼罩的异国城市,然后回到二楼开始阅读。

2015年,我45岁,有人笑我这个年纪还参加什么自考。7月5日,我在回国休假的第二天,踏进了广州市海珠区江南外国语学校的自学考试考场,分别在上午、下午考完了“唐宋词研究”和“民间文学概论”。半个月后,我带上10月份要考的教材返回孟加拉上班。8月,我在网上查到了合格的考试成绩,心底涌上莫名的欣慰。

日子在阅读、考试中度过了整整两年。

2016年,我要离开孟加拉了。我接受了埃塞俄比亚一家公司的邀请而辞去孟加拉的工作。整整两年,我收获颇丰,拿到了可观的薪水,更重要的是在此期间,我每天坚持阅读自考教材,又有4科考试通过。5月10日那天,当司机把我的行李塞进后备厢,我打开车门准备上车,却刹那间怔在那里。两行热泪从我的面颊流下。我转过身,朝我住过的小楼深深地鞠了一躬:小楼!你可曾记得每夜在灯下阅读的那个中国人?他要走了。再见了,许多年后还会夜夜梦回的小楼!再见,吉大港!再见,孟加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