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7-09 06:18:35 《读者》 2020年13期

高粱與棉花。吴冠中油画。1972年

鲜花令人珍惜,是由于花期苦短,落花流水春去也。花似青春,年华易逝,诚是人生中的千古憾事。为了赋予短暂的花期以恒久或深远的含义,人们歌颂荷花是出淤泥而不染,兰花为空谷幽香,梅花的香则来自苦寒。其实,正缘于生生灭灭的匆匆轮回,人间才有了缤纷多彩的万物。新加坡位于赤道附近,终年酷热,我同新加坡的友人开玩笑说,你们不分春夏秋冬,便没有风花雪月,也便失去了文学和艺术。新加坡的国花兰花,鲜艳夺目,终年常开,但似乎难比荷花或梅花由于身世而形成的独特风姿。

人生缺不了花朵,但从未开花的人生当也不少,灰色的、苦涩的人生难以与花联系起来。一路开花的人生也许有过,马嵬坡之变以前的杨贵妃是否一直是盛开的花朵,也难说。开花原本是为了结果,花开只是一瞬,果实才是恒久的。果实本也不可能恒久,之所以能恒久,是因为它成为种子。桃花易开易落,但因结桃子,年年开,千年开。人们自我安慰:人生短,艺术长。艺术之长,也应当依靠种子生发新枝,失去启发性的艺术是不结种子的艺术,只能像花朵开过一次便消失。

(若 子摘自人民文学出版社《吴冠中散文精选》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