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

2020-07-06 03:18:19 滇池 2020年7期

张新泉,1941年生于四川富顺。成都文学院特邀作家。曾供职出版社、《星星》诗刊。作品获四川文学奖,首届鲁迅文学奖、《中国作家》第五届郭沬若诗歌奖,中国作家出版集团 2016年优秀作家贡献奖。著有《野水》《好刀》《宿命与微笑》《鸟落民间》等。诗集《事到如今》入选中国青年出版社“小众书坊 /中国好诗· 第四季”。

晚来安(组诗)

张新泉

缙云山之秋

许多花是自己忍不住

当着游客,一点点把自己打开的

许多姹紫嫣红,是被风,一层层,涂上去的

许多游人游着游着就飞了起来

和许多风筝,称兄道弟

谁看见一撮土在动,在蓬松

就知道有蚯蚓在下面跳舞

谁听见蜂儿嗡嗡,谁就已经

尝到了蜜……

缙云山是所大学校

上午才入学的老迈与沧桑

下午已变身童男,少女

这个季节出生的娃有福了

跨出娘胎,就可以直接跑进

童话里去……

蜜柚脸谱

好头颅

浑圆

清香

笔和颜料伺候着

画吧,画好了

有奖

画吕布,张飞,关云长

画你的夫君或闺蜜

也可以照着手机画自己

允许修饰、夸张

如果能把柚子中的

甜味画出来

百分百获头奖

奖品是一个更大的柚子

你一手抱一个

笑得像

双胞胎

他娘

硗碛的早晨

第一縷炊烟

是康珠献给神的哈达

帕格拉山顶的仙人

正用乳白的云雾刷牙

一匹母马朝一头公牛

送去一个问候的响鼻

作为回应,雄牛甩了甩尊贵的尾巴

趴在木楼雕花窗格前

看了又看的朝晖

对匆匆赶来的风说:

火塘里燃着的劈柴

一块是情歌

一块是神话

一个无腿的人来开会

都这样了

还满满的

一脸笑

以手代足,蹭进会场

长枪短炮都夸他:

即使席地而坐

也比许多人

在孟买

我见过一头大象

给运粮的蚂蚁让路

它说,你们辛苦……

篱笆

象征性而已

不在乎你看我晨练

——胸肌还赳赳

马步有点罗圈

一头耀眼的白发

我叫它万古雪,千岁寒……

至今没登过长城

又高又厚的石头篱笆

里里外外,都曾是

谁谁谁的江山……

牧羊人

羊说,天黑了,回家吧

他说等一会,等月亮再亮些

我要问它,路过天堂时

看没看见我妈……

寒山瘦

红叶都归乡了

雪,还在云上

没关系,我来此

就是为看

这盛大的

寒凉

来与高树矮草

一同瑟缩

(难得的瑟缩啊)

当然要打听

篝火的住址

月亮出来时

看土地爷的长寿眉

如何慈祥的

结霜

双穴

视野开阔

墓室干爽

“呃,你说,这算不算

好事,成……双?”

床上开着电热毯

脊背总感觉

有石头的冰凉……

“喂,你说,现在照着

坟地的,是不是窗前

这轮月亮?”

晩来安

送远了朝三暮四的韶华

移步进丢三落四的老境

苍天明鉴,晚年就是

专门用来“丢”和“落”的

丢多了,落惯了

便放下了一颗不舍之心

酒是水的雅号

钱是纸的诨名

正跪在地上给孙儿当老马

皇帝在电视机里说

一一众卿平身

杜向阳,1985年生,丽江石鼓人。偶有作品发表,业余习诗。

花期

在寒山寺敲响过一只铜钟,

它仍在空灵地回响。

而斯奈德坐在京都古寺,

在八月蝉声里,或在暮春的雪夜。

这是我们各自的心事

巧在你问起时,我正抵达。

现在,四千九百米的山脊

铺满雨雪,碎石砾的乱流间

一株株傲然的绿绒蒿,

虎耳草,羊羔花,报春

山谷越深,云空越明。

我正抵达,一珠露水消失在叶缘上,

我正抵达,一朵高山之花从未死亡。

南太平洋的雨

仿佛那道彩虹。悬挂海上

随时消失。又不知它何时将消失

不知它何时现的身。

那是最快乐的日子,无论

两个人一起,还是只活在自己的孤岛。

香蕉果园的农场,

帕提亚海岸线上彩色的房子。

它们的主人,

仿佛早已遗忘了苦难。而雨

岁月中最优美的一种旋律,

使人忽然忘记,使人又回忆起。

那些帆船并非全部安然归来,

并非每个人只笑,不哭泣。

高原云南也正在一朵云影中

孕育植物的花期。

一道永逝的彩虹!

那显眼的答案,

它抓住我们,又善意地抛弃我们。

汪洋上,探险者们

正顺着洋流登陆,筑造家园的人们

正蓄满力气,迎接丰收

仿佛一切如此,顺应心的指引。

山谷中的河

感觉到你来过。

落日在你身上,花蜜抖掉一地。

晚春還在下雪。

雾缓慢地漫过岸堤,潜入。

如此持久。最后听见它跌落风中的声音。

而一切都是整座的山,

而一切都完整于森林的海

安静,奔腾,安静。

你的心,再也不剩狂热的追逐

你沉默着坐在人类中间。就像我。

在河边的瞭望

野艾蒿像雪,像火

真正的荒地,野艾蒿之歌,当我吹哨唱起。

如此隽永的情景。生于狂野,

如此不美,单一。

每一个来客追随着

山坡上的马蹄。就像他们是它们之一。

树影中跳跃,飘动,状若孪生的月亮,马蹄。

而河水如此滚烫,我每离开一步

都在它漩涡的中心。

苍山之巅

我们路过几百次这般的日出。

在你那辆老桑塔纳车里。所有的山巅

所有日出,当这一次照临。

钻天杨先沉默

野艾蒿先摇摆,冷杉唱起来。

紧随着汪洋般的叶浪,和所有的雪

所有牧场里走出来的巡山人,在生活的领地

我们拣开石块。精神的僻壤如此被开拓

以延绵的山形,伸展。

顺着溪水下潜,上升

制造这沃土的两岸。

那些蜜一般的爱,

那些不解的痛苦,我们手心冰凉

滚烫,不出意外,这总是成为最后的旅程。

朝拜它们!和雾霭一起,旋转散开。

九月的迷途

大醉。

睡了一上午。

窗台上的心叶日中花,我给她开窗。

纸上的字凌乱。

山边黑白的云雾交汇。

明天在此刻

明天在哪里

工作在哪里。

山谷空村,都是回忆。

砌石上的水滴消散

并重新凝聚。

那些机缘,那些印证我们内心的词语

像春日,像恋爱

却又了无踪影。

如此早晨

桉树,或者其它品种的类别。

红土,黑土,

后半夜走在灌溉的工作途中,分辨不出!

——新出生者分辨不出的

白色或褐色的山谷。

烟草田横在亚热带河岸的端头

而我们,永恒地顺着河流。

星辉隐身,太阳的晨晖泼下来

在这一切事物,与记忆的表面。

但尚不由这颗心感应得到。

日子奔流永逝,

在整理记忆的路上操劳

走出,陷入!

陷入!又浮出表面!

如这渠中水一样。

白日,夜梦,又恢复清凉

这种平衡,继续了一切。

初秋

看,清晨的光照耀着泥沼,

照耀一切,无论婚姻,

还是那沉稳的等待。

当我停下来写出,当我觉得

我又回到失去一切的那一刻之前。

那些话一旦再现,

就会戳中某人的心。

看,我有一枚白杨叶,

掉进水中就是扁舟。

光从秋天驶出,进来

照耀着壁垒的深涧。

白杨树完全沉浸于这永恒的一年。

爬山时

泉水欢愉地奔向谷底

红果松以漫长的过去

长成树形,在八月的雾霭中摇摆,

唱歌,现身。而一个街镇,

是否永存那珍贵的希望或一切殆尽!

如此清晰的回声!在这山谷之中。

当我向空谷索要,瞭望,

当我紧随刺手的丛林。

落霞照进,游出。时空的边界

当那里落着月,落着苍山

一把白银的雪。

云垂天,本名张坚,70后诗人,作品散见《诗选刊》《诗刊》《诗东西》《滇池》《中国诗歌》《诗潮》《绿风》等。有诗入选《中国诗典》《新诗2》《2011中国网络诗选》等选本。出有个人诗集《云云语语集》。

跳舞的蚜虫(组诗)

云垂天

风吹四月

花瓣做的水牛,在山坡上吃草

走出幽居小屋。这满山的花

在四月的风,骨上,起舞

牛脖下,喷火的铃铛,摇出花瓣

流水,和隐士。我们迷恋

烈士,先祖,遗骨。有时

真分不清,是他们在活,还是

我们。在一个到处是蝴蝶,蜜蜂

飞鸟的国度,我们这些城里

来的,垃圾做的人,纸糊的人

一个个,变成,飞翔的花朵

我们不再是,只会亵渎的活尸

走下山坡,天上白云,飘于胸际

越推,越远的,是我们自个

消失的脚步,和这四月的天里

雨水,做的心,花瓣,捏的魂

面具

五十的烂人了,依然只有愤怒

这愤怒不停,要好,就好不了

有了愤怒,便只会做烂事

说烂话写烂诗。烂了的面孔

无人,相对。躺在棺材里

面朝下。吐出愤怒,依然叫

面孔生疼。爬起来,走出去

谁有山花一样面容,在山花旁

在磐石旁,誰有磐石一样情愫

这些年,我只顾及了我的愤怒

忘记这颗在烂事中不断羞愧心

忘记羞愧,本意。不戴面具

每每躲过阳光黑夜,却不自觉

地老了。如果注定是副峥嵘

这次重回,不知可否用我不再

愤怒换一,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观察者

“让你看到你所想看到的”

事物,呈现出的双性,令人惊恐

被观测的物件,又从何得知

每一个观测者都会在一首诗中

看到不同粒子,不同的波

这世界竟然也跟着混乱不堪

“看我的人改变了我”“不看

我的人也改变了我”在一枚石子

中贯穿意识,不再只是疯子

专利。诗人所为。一束光有两

幻象。翻牌时,牌还在变

甚至,翻开时,也还变

只是此刻,观察者已走开

“城头变换大王旗”等五分钟

和等一分钟,肯定会不一样

一首过去诗会因你到来而,不同

一个过去人,会因你的念想

或生或死。可要由此突生爱意

提前还是拖后,时间在里

空间在外。宛若汤汁,所有物件

包括,观测者自身,依然

无法摆脱,当初的创设,与混沌

水熊虫和它的芯片

人们,失去身体的光,打在我身上

这么短暂。无法肯定,它是否曾

容于——人世,卑微。在我就要去

流浪的荒原,众多水熊虫,和我一样

没有宇航服。我们裸露的笑,满是

皱褶,沉默。在一首献给永恒的诗里

我们保有最少量的水,词汇。不能

预测未知,是这么诱人,刺激着

这颗星球。所有堆积下来的有关生命

有关爱的信息,在这一瞬间,撒向

无尽,遥远的虚空。而不是,朝里

向内,在一片芯片里,崩塌为纠缠量子

灯塔水母

它包裹着的,女人,它包裹着的男人

红色灯塔,暴雨后,悬崖上的灯塔

飘逸,迷幻。无法区分的形体,灵魂

生个孩子,写首诗,我在大海的

苍茫上,调戏着时光与衰老。死亡

算什么?百世,千世,同堂,高居

是什么概念?在灯塔水母殿堂中

神,普通,不能再普通。如果不性爱

不繁殖,光写诗,那就让我去死

可惜你看不到。隔着显微镜,读到光

读到返老还童。你就误认永恒

误认慈悲,与情色的力量。就像每次

我误认误读你一样。永远,春满

人间的女人,一转,再转,怡丽肉体

跳舞的蚜虫

它们布满,一座又一座,绿色城堡

朝向天空,最近地方。我相信

它们能听见,神的呓语。一动

不动,这群虔诚僧侣,一整天都不

换个位置。它们拉的屎,有着

蜜糖般诱惑,和某些肥胖,吃素

政客,一样。分不清,风动

还是它们在动。它们中一些,偶尔

忽然,摇摆一下,短暂,而富有节律

就像政客们,偶尔,抽动的脖子

这些,流动的绿色血液,多美

美过我的文字。它们是真正的沉默

大师。我无法深入其中,无法被

一只带翅膀的细叶蜂,选中。它做

木乃伊,可万世不朽。可惜,我

无法跟上它的飞翔,不然,我会看见

一座存满伟人的殿堂。他们偶尔

仍会跳舞,在我不注意,看他们的时

张映姝,诗人,现居新疆乌鲁木齐。

洋金凤

观音山,无边的绿海

洋金凤是唯一的异数

蝴蝶于飞,凤凰于飞?

象形的力量,源自久远的想象

黑暗中,你用自己的亮

收拢、裹紧,人世的疼痛

你的力量来自哪里?

今天,你会再次蜕变

我只能用想象,助跑

那注定是一场没有胜算

亦无终点的徒劳

而窗外的雨,也长了一岁

簕牡丹

去往那里的路,绵长

而不孤寂。簕牡丹蜿蜒

左面是海,右面是山

雨,在降落

我的忧伤,也在降落——

你在远远的地方

火红的簕牡丹,不是牡丹

三角梅,也不是梅

而你就是你,不是我

我多想是你。成为你的部分

甚至一丝头发、一寸皮肤

紧紧攥住你的冷,你的痛

你的伤。你的光,也会发亮

我远远看着就好,不能像飞蛾

这个喧嚣的尘世,我那么恨

又那么爱。许多事情我还得经历

比如,在洱海,想你

醉芙蓉

十月,所有的木芙蓉

都是粉色的。凤凰山,九道堰

石犀,还会有别处。葡萄酒

酝酿的娇羞,扬起飘逸的芳名——

醉芙蓉,醉芙蓉

我想做清醒之人。白色的花朵

一天之内,如何变为粉色

我痴痴地想。霞光中

我的白皮肤,敷上了桃红

我的白衣裙,铺上了粉地

千万朵粉中的一朵,想象

还是现实?我只要做那一朵

醉了,该有多好

想着你,更好

栾华

金黄的花,在高高的枝头

玫红的嫩果荚,在高高的枝头

褐色的空果荚,还在

红如相思的果实,风的轨迹

是它追随的远方。远方,十月……

十月,远方……

我在树下,看花,看果

左冲右突的心,酝酿一场风暴

锋利的时刻。黄花下起黄金雨

红灯笼旋转而下。空荚零落成泥

风,裹挟着种子,远去……

暴力,作为一种美学

是现实,是良善,是美

此刻,这仅仅是我

一个沉重如昨的人

不灭的虚构

海烟, 原名罗小玲,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院首届西南青年作家班学员,参加十二届全国散文诗笔会,获得台湾第八届叶红诗歌奖,著有《烟雨红尘》《原来可以这样爱你》《零点的远方》《单行道》。

走向别处(组诗)

海烟

我害怕这样的节日甚于别离

在新鲜的阳光下

旧日的常青藤爬在墙边

春天已不是从前的春天了

我害怕这样的节日甚于别离

就这样,我忽然想起要禁言一日

为一朵蔷薇的离去,默哀

他如此善良而深沉

仿佛是我死水般生活

多情的馈赠

今天,我希望他其中的冰冷被释放

那里没有受难日

就像多年前某个三月的午后

在蔷薇绽放的粉红中

我们整个被热烈的火焰拥围

寂静里的花朵

從一种习惯中抽离出来

用冰雪覆盖,并喂养一群

叫做寂寞的词语

然后从这个夜晚开始

暂时忘记出生地,困境与负载

隔着完美的浪漫主义

像是浮在雪地上的一截时光

安静,从容

不惊醒任何东西。或者你

已从这个世界转身离去——

或者,你只需要水,月光,婴儿

以及一些想象力

来与世界的每一件事物和解

小雪

是时候

来与我相遇了

在深夜十二点的钟摆里

我和你同样有着

寒冷与悲怆的命运

我们相遇,是一种冷

要抚慰另一种冷,是我们的雪

找到孤零零的树,或是覆盖住

清寂的墓地,这时节

一切都在哀悼,一切都因冬天而凋残

我不能虚构你

你无比新鲜,却又如此短暂

你不用说话,就惊醒了我的整个世界

小雪,小雪——

我羞愧于活着

这是第四十七个秋天

比往年更显得萧瑟和不安

这里有那么多深夜的黑暗

和更多不幸的人

我羞愧于活着

只是说着西风和清愁

以及遥远的海的故事

我羞愧于活着

是要顺从生活的皮鞭

并被它狠狠抽打,我羞愧于

内心死一般沉寂

没有穿过枯死的篱墙

而走向别处

我只能在自己的手掌里

饮下自己的失声痛哭

穿过最后的泪水的滤镜

我看见了我的命运

马晓鸣,出生于黔东乡村。在多家全国主要文学期刊发表过作品,已出版诗集《白日有梦》等。多次获国家级、省级诗歌奖。系贵州省铜仁市作协副主席。

我的古树干爹

在黔东北,朴素的乡亲请人算命

哭闹、多病的孩子有了良方

去村口,拜一棵古树为干爹

要在子夜往返,不能遇路人

要烧纸钱、供腊肉、磕三个响头

还要一匹红布当新衣

倘若在我家乡看见挂着红布的古树

请替我喊一声干爹,如果有风

你听,我的干爹在咳

……

它的咳声像不像一位留守老人呀

老屋的雨

雨点在瓦片上敲鼓

偶尔,雨们会从破瓦中跳下去

滋润灰扑扑的灶头

洗刷寂寞的板凳

有时,它们会滴在亲人的遗照上

替他们流一回泪

感谢这些从天而降的哭声

看望寂寞的老屋

进城

先是男人和班车进城

后来是女人、小孩跟着他进城

再后来,是年迈的父母离开家乡

烧几支香,燃一堆纸

他念念有词,祖先也进城了

走不动喊不动的村庄还在原地

空一点、再空一点

又空又痛的地方,才配故乡

邻居

这是他们第二故乡

母亲的右边是长清家妈

左边是另一个伯妈

前面是大婆

再远一点是二叔、曾祖父、三嫂

还有我的父亲

有的已阔别多年、有的仅几个月

现世安稳,隔土三尺

他们又成了邻居

而更多的邻居,还在对门弯

还在和他们的亲人做邻居

朴素的老乡们是靠得住的人

他们生相依、死相随

石板桥

长约一米,它吐纳着

对门弯的人和六畜

来自乡亲们的一场就地取材

那种特殊的长方体,暴露了身世

一串串的名字就要磨平了

只有中间的几个字还凹得吓人

每一次我都会斜着,避免踩到

“老大人之墓”这几个字

仲春竹青, 原名唐昌明,教师,会计。著有诗集《红土诗情》。1969年出生于昆明东川。昆明市作家协会会员。诗歌发于《边疆文学》《滇池》《壹读》《昆明文艺》《昆明作家》《中国好诗》《大观诗歌》《中国诗选刊》等,有诗歌收于《2014年当代诗歌精选》,2015年 1月获铜都文学奖入围奖,2016年 5月、2018年 9月两次获昆明文学年会奖。

稻茬

平静的湖面窜出鳄鱼张开嘴巴的长牙

树丛里飞起白色鹭鸟,影子掠过惊恐不安

一座山猛然听见雷暴,灰尘滚滚

一辆卡车從桥心冲进河流的渴吼,瞬间无了踪迹

世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它的消化力令人难以想象

而疼在我的内心挣扎、叫啸,只有寂静的稻穗知道

为了收获,它将自己交给了

饥渴的镰刀

如铁

鱼游了几回,海就枯干了

鸟鸣叫几声,又了无踪迹

一座山被背走上千次

依旧安然不动;你的影子

深嵌潭水的照片,灼烧着

那个日渐消瘦的人任语言

凝固是山,拒绝风的渗入

祭拜

在无为寺,我终于安静下来

避开了酒的汹涌,烟的迷雾

像一截绿透的草杆,在时间的钟声里

祭拜某个人或是体内的自己,把他

塑造成心中的样子或是未来的自己

风念诵一段经文,静下来

老人葵就此打坐,入定,像一首剥离开语言的长诗

苦楝树

它举着光秃秃的瘦枝

无力地放下了最后一枚果子

宛如一声叹息

面无表情地枯站着

孤独面对祖坟堂

像年过九旬的老人

紧了紧身子

在故乡

牛耕耘过的土地

是红色的

月牙耕耘过的天空

是蔚蓝的

我写过的纸页

飘着墨迹

老屋推倒了

它在梦里

它在溪流的倒影

一次又一次将我喊醒

自从城市的车辆搬空了老屋

他的心里总是空荡荡的

每晚都在梦里,反复走那条乡间小路

看家神们空落落的眼神

有着某种不安和恐惧

总是看见那条老狗不停地往自己身上蹭,尾巴摇个不停

总是看见自己的亲人一个一个走进了祖坟

总是看见自己在楼房的浮萍上,脚下是一望无际的水

而此时他正忙着点瓜。种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