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堡的死者

2020-07-06 03:18:19 滇池 2020年7期

彭剑斌

“还是说说我在春天堡的那段日子吧。”

“说吧,如果你还没喝醉的话。”

“这是我的酒吗?谢谢。请再给我撕一片面包。我要的不多,所以不会有太大的罪。忧伤可以使我活得很好,但是这忧伤从哪里来?我每天过着一样的日子,这些毫无诗意的感受对我有什么用?我计算着金钱,贪图享乐,爱慕虚荣,不对人说真话,也从来不敢注视你们的眼睛。一到傍晚,我就打瞌睡,饭也不想吃……怎么,我们走吧?对,走出去,外面,呼吸……我真想呕吐!如果我要吐,我就吐在这里,这沙发上……好吗?日落的时候,坐在窗前,比什么都好,看着暮色怎样来临,灯一盞一盏地亮起,比什么都好。可是我会忍不住打起瞌睡。如果有人在这个时候默默哭泣,那就更好啦!有多少人犯罪,就有多少人忏悔,我们干嘛还不走呢?你站起来干吗!听我说,呆着别动,对不起,我是说我们最好出去走走,唉呀,你又坐下了……也好,那就别想那么多,我只是……乱说。有什么比那个更重要呢?那个——是什么?不要逼我说出来,我不知道。不要逼我追求真理,不要逼我同忧伤分离,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不必知道。死人的事情嘛,每天都在发生,我们来不及思索。钟声敲响,那只是做梦而已,它的音色很美妙。但谈不上什么节奏。走吧……但是,我请你呆着别动,听我讲一讲我在春天堡的那段日子吧……”

但是音乐响起,灯光惊颤地扫过。来吧,疯狂的时刻到来!少女们发出渴望的尖叫,美梦夹杂着一丝不安将我们笼罩。来吧,跳舞!喝醉的也可以跳。音乐同时从四个黑色的大音箱里跳出,像魔鬼一样由弱变强,它超越了一切,连沉默都被它击败。我们举起的手指因为内心的不坚定而显得软弱。灯光忽明忽灭,它熄灭的瞬间似乎是为了更强地扫射,好像光一次还不够——它要将我们无数次地取笑。我们这些卑微的、因卑微而显得兴奋的灵魂徒劳地嚎叫着——音乐掩盖了这凄惨的叫声——像蛇一样柔滑地扭动着自己的身躯。我们想起爱情,几乎流下泪来。我拼命地摇着我的头,“我犯过罪,我犯过罪,我犯过罪……”和着音乐的节拍,把它唱成了歌。我们扭得更欢了。当音乐戛然而止,柔和的灯光照在我们兴奋的脸上,所有人都发出了一声欢呼,同时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倦意。

我回到座位上,发现H正冷静地坐在沙发上,用一只手轻轻地扶着宽阔的额头,一脸严肃。他似乎已经清醒了不少。

“你怎么不跳舞?”我说。

“我们走吧。”在深夜的寂静的街上,他给我讲起了他在春天堡所经历的事情。

我为什么会来到春天堡,H说道,因为那里发生了一桩命案,一名少女死在自己的卧室里。好像这跟我有关似的。在去春天堡的路上,我将目光瞟向车窗外,不停地想到一些遥远的事情,童年的往事。我毫无经验,所以十分自信。车子在山上不断绕弯,上坡又下坡,在一座山顶上,终于看到大片古老的建筑躺在山脚下,我的心里充满了希望。很快我就置身于那里了——在一处热闹的地方,我下了车,做生意的和拉皮条的同时向我涌来,对我拉拉扯扯。就这样,我又到了另外一个地方,在这里到处都是连绵的大山,丑陋的人和单纯的人呼吸着同样的空气。我感到无所适从,我好像消匿了,连同对自己无穷无尽的失望。但这远不是解脱。事实是,刚到春天堡的那几天里,我所接触到的一切都令我无比新奇和满足。“红红的木楼,光滑的石板街”,我跟朋友这样描述这个美丽的地方,但事实远不止如此。这里的人们使我感到美好,虽然他们并不热情——热情对我来说简直是一种折磨。白天,我走进这些人的世界里,同人们交谈,这是我的工作。在一位姓曾的先生家里,发生了一桩事情:一名女佣从他家的抽屉里偷了一块手表,被他当场逮住。

“为什么偷我家的东西。”

“你老是不发工资。我没钱花了。”

这件事使我的心情更加愉悦。在这个地势不一的城市里,当你从一条街道的低处走向高处时,从坡的另一边迎面走来的人,首先露出他们的脑袋,然后才是身子和脚,他们就像是天上的人,从一朵云里升向另一朵云,再从云端缓缓地走下来,他们并不四处打量。他们对自己和身边这片建筑该是多么熟悉和自信啊。

在春天堡,没有人知道我的行踪。我故意拖延了两天才开始我的工作。在那两天,我到城里的每家咖啡馆里喝一个钟头的咖啡。多么惬意的日子。在一家咖啡馆——这家咖啡馆开在一个山洞里,所以十分阴冷——我认识了一个怪男人,我们管他叫罗大夫吧,他是一家五金店的老板。我为什么说他怪,因为他的眼里仿佛老是含着泪。可是一股邪恶的念头在我心里钻了出来,我想:或许这个人就是凶手。我为自己的这种想法感到自豪,在这种自豪的情感的冲击下,我十分认真起来,巧妙地跟他打听了许多关于他的情况。他告诉我,几年前他的妻子莫名其妙地死了,直到现在也没有人能说出她怎么会死掉。他狡猾地笑一笑:“没有人知道!”我几乎想马上站起来,抓住他的衣领,告诉他:“你将会为你所犯的罪行受到残酷的惩罚!你逃不掉的!”但是,我想到一名成熟的侦探应该保持冷静,所以我只是对他说,我为他妻子的死感到惋惜。他问我到春天堡来是否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办。我说:“没什么。我只是——来玩玩。”他说:“我特别希望你到我的店子里来坐一坐,说不定我们还可以做成几笔生意。”我们同时发出了笑声。

第三天,我开始了我的工作。我来到死者的家里,认真地察看了现场。死者的家人对我现在才出现感到非常不满。但是不敢过于表露。她父亲说:“一出事我就通知了你们,我以为你们会派人连夜赶到这里。我们都是些可怜的人,存在一些幻想也是合情合理的,因为我们无法自己解决这件事情,更何况悲痛已经差点将我们击垮。”少女的尸首还摆在床上,开始发出腐臭,但已经不是她死去时的样子——他们将她从她倒下去的地板上抬到了床上,还可笑地替她将脸上的血迹抹干净了。也就是说,现场已经被他们动过了。我感到事情一下子麻烦了许多,不免迁怒于他们。“从现在起,谁也不许动这房间!”我大声地说。可是死者的父亲,那个讨厌的老头还要顶嘴,他说:“现在是夏天,死人的肉是很容易腐烂的。我们每天都得用冰水为她擦洗身子,还要保持房间的凉爽。可是这也不怎么好使,今天我给她擦身的时候,好些地方的皮都被搓下来了,我只是用帕子轻轻一抹,只是轻轻一抹!我这几天都为此发愁,昨天我就想把她埋了,可是我想:再多等一天吧,就一天,免得日后自责。要是你今天不来,我一定把她埋了。我现在可以把她埋了吗,H先生?”

“不可以!”我把嘴凑到他那黑得发亮的耳朵上,咬着牙说。

一些好奇的人在房子里围观着,稍微胆小的就站在门外,但他们也时不时地踏进一只脚来。他们用畏缩的目光望着我,低声议论着。

“他……?人家可是上面派来的侦探!”

“叫什么名字?”

“没听到吗?他叫H。”

“上面的人?怪不得……”

“他不像是本地人,也不像南方人,他像是从一个寒冷的地方来的。”

“是吗?是吗?大学毕业?”

“那算什么啊?哼!”

“啊……看上去……而已……”

我厌恶地扫视他们一眼,他们立刻变得安静。有人还不安地望着自己的脚尖。我对他们说:“如果凶手就是你们中的一个,我希望他最好自己站出来。勇敢一点,就像你犯下那罪恶时那么勇敢。因为这是最好的弥补方式。”

他们哄地笑了,好像我刚才只是讲了个笑话给他们听。我的脸红了,怒不可遏地冲他们吼道:“你们这些垃圾!你们希望从这里看到什么呢?马上给我滚出去!”

于是他们就滚了出去。只剩下死者的父亲,他在那里犹豫着,拿不准要不要同他们一块出去。我望着他那微驼的背和脸上可笑的皱纹,心里感到一丝同情。我温和地对他说:“我没说你,请你留在这里吧!这案子离不开你。”老头激动得哭起来。他说:“侦探先生,你一定要把这个案子破了。你一定要把凶手指给我看,因为我要亲自把他剁了。你知道谁是凶手之后,只要用一个手指头指一下他就可以了,剩下的事情我会做的。我虽然只是一个没多大力气的老头,但我相信我还是能把他剁了。H先生,你能查出谁是凶手吗?”

我说:“首先,暂时还不能确定你女儿一定是被人所杀……”

“什么?先生!为什么不能确定?你难道还看不出她是被一个混蛋残忍地杀害的吗?这是最明白不过的事实,傻瓜都看得出来。你是一名侦探,难道看不出?”

我对他产生了极大的反感,我诘问他:“那么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呢?”

“这还不简单吗?你是一名侦探,难道我的女儿,我的宝贝女儿会自己无缘无故地死掉?为什么我没有死呢?我的女儿,在市立图书馆上班,这是一份令很多人都眼红的工作,她怎么会自杀呢?”

“除了自杀,也可能是意外死亡。这些本来都是很容易判断的,可是你太自我了,你不经我们允许就擅自处理现场,你就像存心给我的工作添加难度。现在你又逼我立刻作出判断,好像我对你女儿的死倒负有最大的责任。你太自我了!”

“H先生,你可是有文化的人,你不该这样冤枉一个可怜的老头。”他无辜地飞快地眨着眼睛,好像要使劲挤出更多的眼泪来,作为对付我的武器。“你真是冤枉人啊。我只是受害人的亲人,从某种程度上讲,我本人就是受害人。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一个不幸的人受他那悲痛的心情指使所能做的,我只能这样。如果我对你无礼,你是应该理解的。你是上面派来的人,也就是说你是我的救星和希望,你是唯一能帮助我的人。可是你为什么从一开始就看我不顺眼,处处和我为难呢?你冲我发了很多的脾气,说了好些刺耳的話,好像我作为一个受害者的身份使你蒙受了很大的损失一样。可即使这样,我还是相信你,对你存有希望——除此我还能指望什么呢?然而你刚才竟然说我女儿不是被一个混蛋杀死的,你这样说倒不如让我立刻去死了算了。如果你一定要坚信你的这个结论,如果你来这里只是为他抹去真相,为了告诉我没有谁杀害我的女儿,她只是自己杀死了自己,或者是什么意外死亡,如果是这样的话,当然你倒是把责任——你对上面的人的责任和甚至对我和死者的责任——我可以这样不客气地说——推脱干净了,但是我这个糟老头呢?我会因承受不了这样的结果而心脏病发作,我会在你面前猝死,就这样带着永远的遗憾倒下去,倒下去,倒……”他边说边示范着他将怎样(在心脏病发作的时候)倒下去。

我一把扶住他,拍打着他的肩膀,我带着某种不能表现出来的怨恨使劲地拍打着他,甚至想把他打死。“老伯——我相信,我发誓,我相信,一定有人杀死了你女儿。而且这个人我已经见到了,他很狡猾,他甚至想把我也杀了——他可不止杀过一个人啊!他连自己的妻子都杀了,更何况我?他想把我骗到他家里去,也许他只是想给我一笔钱,叫我离开这里,如果我不从,他就会不露痕迹地将我杀害。”

“他是谁?我去把他剁了。”

我想了想,但还是说出了那个名字。因为我觉得那人对我是一个威胁。

“罗大夫?”老头抬起头来,像一个小孩子那样快速地转动着眼珠,真是滑稽啊,那挂在眼角的泪珠子还没干呢!他说:“我不认识!”

“这不重要。”我鼓励他说,“也许你女儿跟他也不相识,但是如果他想杀死一个人是不会管他认不认识的。”

“你确定吗?”他望着我的眼睛,令我无比惊恐。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一名侦探,我说:“没有,没有。我只是猜测而已。忘了他,让我们来找一些线索吧。”

我非常勤奋地调查这桩案子。虽然,我向死者的父亲详细了解了事情的经过。我不知道他讲的是不是过于夸张,他至少用了半个小时讲他的女儿是如何地可爱和懂事,甚至会经常亲吻他那张脏兮兮的老脸。我跟他说,最好不要回忆那些过于遥远的事情,那样只会叫我忽略掉最重要的线索。他尖叫起来:“我怎么能不回忆?那是我最亲爱的女儿,我唯一的小乖乖!她的声音就像鸽子的声音一样动听,几天前我还听见这声音向我撒娇,可现在永远听不到了。我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她的脸蛋,我怎么能不回忆呢?你怎么可以认为我能不回忆呢?”我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可以回忆,而且以后你有大把的时间去回忆。但是,现在我请你不要把那些往事讲给我听。”可是他却大惊小怪地看着我:“啊!原来你一点也不同情我。我女儿死了,在你眼里也许跟死了一只小鸟一样不足挂齿,你有一颗冰冷的心——侦探先生。”我不断地拍打着自己的脑门,表示我已经不胜厌烦,我冷冷地回答他:“我懒得同情你!我并不应该感到不幸,我只是奉命调查此案,除此之外,我不想与你和你那死去的小乖乖扯上太多关系。我今天只是想了解一下事情的经过,收集一些有用的信息,剩下的时间,我想去喝咖啡。是的,我要去寻快活!可怜的老人,请你不要企图强求所有的人和你一块悲伤。如果我告诉你,现在,在春天堡有数不清的人在喝咖啡,在跳舞,甚至在讲笑话,你会怎样想呢?”

“我不怎样想。”老人说。他又说:“我只是希望他们的女儿都死掉。”

总之,就是这样一个老头。我好不容易才从他嘴里了解到我想要了解的东西。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夸大其辞——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死者的最后一晚表现正常,她像往常一样从图书馆下班回家,她和父母一起用晚餐,在饭桌上她还给她父亲讲了一个谜语让他猜——至于这个谜语的内容,老头已经忘了——然后她就一边冲澡一边唱起“好听的歌儿”。晚上九点,她就进房间睡觉,这是她的习惯。睡前,她还亲吻了她的父亲,老头自豪地告诉我,这也是她的习惯。半夜里,老头迷迷糊糊听到了四声沉闷的响声,类似于拍打西瓜那样的声音。接着就是一声“巨响”——有什么东西倒在了地板上。但是他并没有想到这些声响给他带来了灾难,他躺在舒适的被窝里,怎么可能去想女儿会出事呢?他马上又睡着了。到了第二天早上,他才发现女儿死了,趴倒在床边的地板上,脸上全是血迹。

了解到这些之后,我突然感到万分疲惫。我甚至差点昏倒在这不祥的房间里。我快步走了出去,老头紧跟在后面。

“H先生!H先生!你去哪里?”

“我得回旅馆了。我想躺一下。”我头也不回地回答他。

“你只问这么一点吗?我还有很多东西要告诉你呢!”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我越走越快,我跑出他家的大门,他终于跟不上我了。

“一个好侦探是应该问很多问题的!我看到书上写过,那些侦探从不骂人,相反他们谦虚地提问,直到把所有情况都掌握,一个好侦探就应该是这样的……”他在后面大声地冲我喊道,使我觉得他正气势汹汹地朝我追杀过来。我不禁撒腿跑了起来,像一名运动员作出最后的冲刺那样。我飞快地连拐过几个街角,终于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了。

我回到旅馆的房间时,正好是太阳落山的时分。我观赏了一下这傍晚时的景象,然后就上床睡觉了。入睡前我模糊地产生了这样一个美妙的念头:破案的那天,我将在春天堡买一些纪念品带回去送给我的朋友们。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那时天还没有大亮,整个春天堡仿佛隐藏在浓雾当中。大街上没有一个人影,也不见车子驶过。那些古老的房屋显得异常平静和松弛,因为连它们都还沉浸在酣睡中。我想:有谁知道我已经起床了呢?我住街上吐了口痰,有谁知道我曾在这里吐过痰呢?如果我现在走进一户人家里,把他们的女儿杀死——那又有谁会知道呢?啊,渺小的人哪,别人做了什么,你怎么会知道?

“站住!你是H侦探吗?”有人在我身后说话了。

我回头看到一个矮小的男人,手里拿着一顶西方人戴的黑色的圆礼帽。他向我走近两步,又把身子靠在一面墙上。

我想,这一定不是一个很好对付的家伙,因此我必须不能在他面前显得软弱,我默然地望着他,等着他再度开口。

“我听别人说起过你。”他见我不回答,便继续说道,“我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我现在对你说是我杀了那个女孩,你可不可以把我抓起来?如果我一口咬定是我杀的,光凭这一点,能不能证明我是凶手?”

我想了一下,说:“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我曾多次对别人说那案子是我干的。我这样讲是为了寻找一点乐趣,纯粹是胡说八道。我想知道这样会不会对我造成不利。但是人们是有权利开玩笑的。如果你是一名好侦探,就不应该对此过于认真——它不足于成为证据。”

我心里暗暗叫苦,不知道怎样来跟这个讨厌的矮子周旋。他把礼帽住头上一扣,一双鹰一样的眼睛在帽沿下逼视着我。我开始显得胆怯,迟迟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应答他更让我觉得心虚。我最后像一个傻瓜一样地问他:

“案发当晚你在干什么?”

他开心地笑了两声,然后说:“我每一个晚上都在睡觉。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还能干些什么。”

“既然如此,我就不需逮捕你,一个人在睡觉的时候是不可能杀人的。”

“哈哈!老实说我并不担心。你抓我,我也无所畏惧——那对我来说只能是另一种乐趣。”

我不再搭理他,转过身默默地走开了。我觉得我的身后正在悄悄地变成一片耻辱的海洋,随着我脚步向前迈进,那海洋在不断地扩大。我想我最好是不要回头。

“再见,H侦探!”从那海洋里传来他激昂的喊声,就像是人们临刑前的那种豪言壮语。而我只希望立刻把他忘掉。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它从我们的脑后升起,我看到我的影子,在地上摆着,像一根长长的竹竿。很快又多了一些竹竿,人们三三两两地来到街上。一些窗户打开了,似乎是这些建筑睁开的睡眼,有人一大早就开始祈祷:“啊!但愿……但愿……”

我漫无目的。当我意识到自己漫无目的的时候,我已经站在死者的家门口了。为了掩饰内心的沉闷,我使劲地用拳头敲打着那扇斑驳的古怪的木门。

我再一次用力地敲打。我想:也许他们一家人都被人杀死了吧。这时门缓缓地朝里开启了。一张魔鬼般狰狞的脸出现在我眼前。啊,这不正是凶手吗?我几乎不敢迈进一步,我甚至想立即转身逃走。但是他马上开口说话了:“H先生!你已经查到谁是凶手了吗?”

我稍作镇定,我感到那凶手就在我心里,我不动声色地让他赶紧从那个地方溜走。我对他说:“我想看一看死者,昨天我竟然忽略了这件事情。”

“你想看一看我的小乖乖?那是没有问题的,这说明你还是在用心调查这件案子的,不是吗?你应该多观察,多问一些问题……”

我徑直走进死者的卧房。那个天堂里的女孩安静地躺在自己的床上,睡姿优美。我望着她的脸,那张脸除了平静之外,还令人惊讶地显得执拗,似乎是在向人们表明:她不接受自己的死亡,哪怕死了都不接受,因为那是难以置信的。她的眼睛已经闭合上了,这一点使我宽心了许多。她的胸脯使盖在她身上的被子微微隆起,呈现出完美的形式。我得剥掉她的衣服!我开始动手,老人在一旁急躁地抗议:“先生!先生!……先生!”我粗鲁地把他锁在了门外。那门像鼓一样发出了叫人心跳加快的声音。在这紧迫的鼓声中,我小心翼翼地脱掉了小天使的白色衣裙。我想,就算她身上长着一对翅膀,我也会把它们卸下来。雪白的皮肤像一面镜子一样在我空空如也的脑中闪过。我发出了轻轻的赞叹。我闻到了一股桂花的浓香,再次发出赞叹。在这具完美的躯体面前,一切都不再令人觉得重要,我可以放弃自己的工作,让凶手逃走,我也可以立刻去死。这样的感动使我流下了空虚的眼泪。

时间过去了好几天,在春天堡的日子已经令我感到困倦。我每天只是应付式地与死者的邻居交谈一番,但是这些人非常谨慎,不敢多舌。甚至有人坦诚地向我流露出内心的担忧:“如果我知道得很多,是不是说明我就是凶手呢?”我说:“你是不是凶手,只有你自己是最清楚的。”有时我一整天都不进行工作,在那样的时候,我便频繁地光顾咖啡店,先喝一杯苦咖啡,再喝一杯加糖的咖啡。有一天傍晚,我坐在咖啡店里惬意地睡了过去。一个小伙子把我拍醒,他紧贴着我坐了下来,还用一只手揽住我的肩膀。“你为什么老是偷懒?你到现在连凶手的毛都没抓到,可你却不加大工作力度,反而成天在这里喝起了咖啡。你这样对得起谁呢?”他说着便尝了一口咖啡,“这东西有什么好喝的?”

我皱了皱眉头:“你为什么这么关心这桩案子?”

“我为什么关心!老天在上,你这句话表明了你的态度。每个人都很关心,人们都是那么善良——”说到这里他把身子向后一倾,用充满怀疑的目光望着我,好像在表明相比之下,我是多么缺乏善良。“——而我呢,我是死者的亲弟弟,从我一有记忆起,我就是和她睡在同一张床上,直到我十四岁那年,我父亲把我从她床上赶走。即使这样,我对她的依恋都是无法改变的。我爱她,我请你想象一下,她的死对我来说——请你想象一下吧!正因为这样,我那找出真凶的决心是多么大,而看到你在这里喝咖啡,我又是何等失望和愤怒!”

“啊?我怎么不知道死者还有一个弟弟呢?”

“你能知道什么?你从来都不怎么提问,好像等着真相自己来到你眼前,然后提醒你:我来了!说真的,你能知道什么呢——除了喝咖啡?”

我一脸苦笑,无从开口。我感到困难已经将我重重包围,并紧压在我身上。这些可恶的困难。我喝了一整天咖啡才培养起来的信心就像一个裂了缝的气球,正在渐渐地消去。

“难道你已经没有信心了吗,侦探大人!”

他似乎存心想惹怒我,只要我一出口不逊,他便好揍我一顿。但我觉得他把我羞辱到这样的地步,我已经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了。我只有谦逊,谦逊,谦逊地,并且心里默念着——“谦逊!”

他又硬着头皮猛灌了两口咖啡。“我看出来了,你已经失去了信心。因为你在想着:为什么凶手还不来找我自首呢?你的装模作样没有把凶手吓倒,他现在说不定正在某个角落里偷笑呢。他看到上面派来的侦探的脑子已经被咖啡浇傻了,能不偷笑吗?”

这时,我头脑里出现了一张偷笑着的脸。我立即将它抓住,看清楚了。我对死者的弟弟说:“我明天就把凶手找出来。”

他说:“如果你明天能找出凶手,我请你喝一桶咖啡。”他站起来,走了出去。我顺着他的背影往外望去,才发现天已经完全黑了。从那漆黑的天空下,传来他痛恨的话语,就像一个父亲对不争气的儿子所说出的话:“你还是那么固执,你拒绝改变。和你呆了那么久,你都没有向我提出一个有助于破案的问题。你老是不喜欢提问……”

我冲着那声音的方向喊道:“请你不要这样!难道软弱的人们不是因为有太多苦衷才会叫别人感到失望的吗?请你想想别的,请你试着想一想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善良、最值得同情的人!”

我用最大的力气表达着我内心这些带着泪的想法,同时朝着门口疯狂地扑了出去。可是在外面,我再也找不到他,只有一些匆匆赶路的行人,在昏暗的路灯下,巧妙地掩饰着各自的脸。我藐视着这些飘来飘去的游魂:他们才是下定决心什么都不管的人。

接下来的一天,我去了罗大夫的五金店里。这是一个杂乱不堪的铺子,那些货物就像腊肉一样吊在天花板上。见到他的那一刻,我才明白,他一直都是我破案的希望。他把头靠过来,在我耳畔轻声说道:“H先生,你的案子破了吗?”

我吓得倒退了一步,但是我很快就恢复了勇气。“也许就在今天,今天你将看到凶手。”

“恐怕不会吧。”他摇着头。

“案子总会水落石出的,”我说,“既然如此,何不就在今天呢?正所谓择日不如撞日……也不必再感到如此疲惫啦,因为案子一破,凶手和侦探就会成为朋友,他们都将为终于不必相互较量而感到解脱。”

“这个我倒相信。可是听说你并未掌握到一点线索,这对你来说并不是很乐观。”

“你认识死者吗?我想你可能知道一些情况。”

“我不认识,我毫无所知。我只是听说了一些情况。你可能觉得我就是凶手。说实话,每个人都有嫌疑——连你都有。要知道,不仅是坏人才会杀人。你是侦探,受上面的派遣,因此你现在有权怀疑我是凶手,并对我进行调查。但是,一个公民也有知道真相的权利,这样讲来,我也是可以审问你的,H先生。”

我沉着地说:“你说得一点不错。但是那样会使事情麻烦得不得了,反而会将案件无期限地拖延下去。你想想,如果每个人都去调查此案,每个人都审问别人,同时自己也被审问,那还有完有了吗?”

他便大笑着对我说:“我只是同你开个玩笑,我的侦探先生!你为什么那么认真呢?说实话,我很高兴你能来调查我,因为这样,人们很快就将看到:我已经没有嫌疑了。审问对我们这些人来讲无疑是一种解放,从那被怀疑的无辜中解放出来。”

我尴尬地答道:“如果真是那样,我将感到万分荣幸。”

他又发出爽朗的笑声,眼里泛着忧郁的泪光。“你好像话不多,H先生。这使你不怎么像一名侦探。你还需要锻炼。”他迟疑了一下,接着说道:“我以前也是一名侦探,那时,我还没到春天堡来。后来为了一件案子,我才來到这里。我侦破过无数案子,我简直不明白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案子破不了的。不过春天堡的这桩案子令我陷入了困境,因为在这里,一个人做什么,别人多半是不知道的。我问了很多人,他们只会像白痴一样摇头,我气愤地对他们说:万一有一天你被人杀了,你还指望我查出凶手来吗?对于我的这个问题,他们还是像白痴一样摇头。我艰难地调查着那桩案子,不过我的希望也在每天增加,因为努力总不会是白费的。时间过去了一年,在这期间我娶了一个春天堡的女人做妻子。我一边过着幸福的日子,一边快乐地调查着案子。但是还没等我破案,我的妻子又奇怪地死了。我被悲痛吞噬了,在那样的悲痛中我深深体会到:对于一个深爱着死者的人来说,侦探是最不需要的,因为他横亘在死者和生者中间,显得荒谬而多余,对死者来说,他是无助的,对深爱死者的人来说,他简直就是一个莫大的讽刺。于是,我开始厌恶起自己侦探的身份来。从那以后,我不再做侦探。”

我沉默良久,在罗大夫的这番话中,我感到自己冰冷的心被融化了,并开始散发出热气来。这些真诚的语言令我如此快乐地消沉下去,我看到这样的消沉便是我唯一得以逃脱的出口,是我全部的幸福。我甚至还想到:在以后,我将变得多么聪明!

“注意观察身边的每一个人,注意他们的每一句话,特别是要注意体会他们的感受。你还是大有前途的!”罗大夫作了这样的总结。

我同罗大夫紧紧地拥抱,他在我耳边送上最后的一句话:“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我精疲力尽地回到旅馆。从窗子外面吹进来的风令我打了一个大大的寒噤。我回想起各种事情,仔细地回忆起幸福是怎样从我身边溜走的,而美好的青春又是怎样被我自己糟蹋掉的。我从窗口望去,春天堡像一个孤独的老人,他享受着这样的孤独,连幸福都不想要了。寒冷侵入了我的骨髓。

还没等到天黑,我就上床睡觉了。我盖了两床棉被,但还是冷得发抖。我在被窝里翻来覆去,脑子里不断地想着:我没有病,我没有病。我清楚地看到:我将在这个夜里死去。最后的机会都没有了,因为我对什么都不曾珍惜,所以我将在我醒悟时受到严厉的惩罚。我的忏悔也是无力的。

当我醒来时,有人给我送来了一封信。是死者的弟弟写给我的。他在信中指责我是一个无耻的家伙,一个滥用别人的信任不负责地作出承诺的渎圣者。因为我不但没有半点本领,而且连做人的尊严也不具备。

啊,还要折磨我吗?但是我决心不让他得逞。我决不恼怒。我立即把这封信抛到了脑后。我起了床,向市图书馆赶去。到了图书馆门口,我甚为吃惊,因为它看起来就像一座过于奢华的花园。白色的大理石柱高耸入云,院子里百合花盛开,飞鸟成群。我走进这座建筑的大门,一股远古时代的清香气息将我包围,令人心旌摇曳。难道从这里出去的人不是应该永生的吗?无论罪恶和死亡,都挤不进这扇永恒的大门的呀。一名俊美的少年(雅典的衣着更增添了他非凡的气质)向我微笑道:“欢迎你,H先生!”

我对他报以舒心的一笑:“我想找你们馆长。”

“那人早已在等你的呀。”

我惊诧不已,但我来不及多想,因为这美少年又说:“瞧,我们馆长亲自来迎接你了!”

我抬头一看,一位慈祥的夫人微笑而严肃地向我走来。黑色的、宽松的衣服使她的身躯显得不甚真实。但那衣服上精致的皱褶足以震慑任何平常的人。她的步伐多么有力啊,似乎是大地在她脚下自己挪了过去。她的目光仁慈,而又穿透一切,就好像是善良所具有的一种罕见的力量。

“我的孩子!”她这样称呼我。“你必须坚强,因为你不仅是在帮我,也是在帮你自己。也许有人已经开始对你不敬了,但他们是浅薄的,因为他们忘了自己也是有过过失的。你啊,唯有相信自己。”

我热泪盈眶,那充满着人性的呼唤立即使我忘掉了疲劳和耻辱,我感激地对她说:“我应该相信您!”

她优美地叹了一口气,说:“我吃过的苦比你多,我的孩子。我忍受过的耻辱是你们不敢想象的。你还年轻,甚至还不知道有谁将会背叛你。但是只要你不对自己的良心撒谎,别人是无法将你玷污的。”

我迷惑地问她:“但有人——也许她从未违背过自己的良心,也从未不利于别人——却被人杀死,这是为什么?她本应得到最好的回报,因为她无比美丽,但是人们却送给她死亡,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但是她并不会死,她会变成一朵百合花,一代一代地繁衍,而活得更长。就像我那可怜的孩子,她已经变成了天使,比以前更美,没有人能不赞叹。哦,我有点累了,我想休息一下。”馆长转身离去,她留给我的那沉着而隽永的背影似乎在向我保证她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至上的真理。

那美少年在一旁窃笑,他告诉我:“我们馆长经常是这样,从不把话说完。”

而我却想:多么可敬的一位夫人啊,这一点光凭她的外表就可以看出来。而她的服装又是多么伶俐啊。

在我住的旅馆的房间隔壁,老是传来一些委琐的声音,但这一直没有引起我的注意。有一天,我起床后没关门就去买早点。回来时我发现我的日记本不见了。我吃完早点,准备出去。经过隔壁房间时发现那门没关,便好奇地往里面瞟了一眼。我竟然看到我不见了的日记本就摆在那桌子上。我气愤地走了进去,屋子里空无一人,我正欲伸手去拿那本子时,有人从我身后用手蒙住了我的眼睛。我顿时紧张起来,抓住了那双手。于是发出了一个女人格格的笑声。她从背后将我抱住,用手挠着我的胳肢窝,见我毫无反应,她便失望地说:“没趣!”她把我放开,开始抽起了烟。我拿起那本日記,原来真的是我的。“为什么偷我的日记本?”

她吐了一个烟圈,懒懒地说:“不是我偷的。”然后她又上前来紧贴在我身上,十分认真地说:“请带我走吧!我们一起离开春天堡——这个丑陋的地方。”

这时,门口传来了脚步声。她赶紧从我身边离开,坐在了离我足够远的一张椅子上。先是一个影子晃进来,接着那人就出现了。

“原来是你。”他说,却并不惊讶。我再仔细地看了一眼,才认出他就是那天清早在街上使我为难的那个戴圆礼帽的矮个子男人。他今天并没有戴礼帽。我厌恶地对他说:“你这无聊的家伙,为什么还来缠着我?”

他作出一副无辜的样子,“你误会我了,H侦探。这是我的房间,我住在这里有很多天了。”

尽管他语气平淡,但还是令我无比狼狈。他故意装得平静,其实只是为了使讽刺的效果更加明显。

我故作镇定地四处打量着房间,然后瞪着一幅挂在墙上的油画说道:“哦,原来你也不是本地人。”

“错了。”他那具有讽刺意味的声音立刻响起,就像一弹簧那样反应灵敏。“我是春天堡人,我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然后在这里成家。我甚至还没离开过春天堡呢!”

我说:“那你为什么还住旅馆呢?”

“这不是为了养这个婊子嘛。”我惊讶地将目光从那幅油画上移开,发现他们已经吻在了一起。我看到那个女人正在用力地朝他身上挤去,她就像一头恼怒的狮子,忘记了一切似的把嘴往男人的脸上、鼻上盖去,盖上去,似乎她的每个吻都充满了无限的感激。在这巨大的感激中,那个矮小的男人反而显得微不足道了。我觉得他是多么地可怜。他好不容易才从女人的怀抱中挣脱开来,他用手抹着嘴唇和脸,对我说:“你的日记写得很有意思。但是你这个人却没有一点意思,为什么不放开一点呢?就当活着是一场盛大的玩笑,如果你不想被生活捉弄,你就只有捉弄生活。活着还有什么是大不了的吗?你整天愁眉苦脸的,你在乎什么呢?你瞧我,我就算碰上了魔鬼,我也会把他的裤子脱下来以求开心。”

我说:“我做不到,我永远做不到!”

“你太笨了!”他用一种品尝红酒时的陶醉的表情说着,“你太笨!我该怎么帮助你呢?我早就说过,你可以把我当作凶手抓起来。对我来说,是不是凶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乐趣!难道凶手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嗎?如果是,那么你现在就把我抓起来吧。我真是对你完全失去信心了。”

我夺门而逃。“你别走!”他叫了起来,“我会一直住在这里的,我会看着你……”

我逃回自己的房间,猛地把门关上,心还在怦怦直跳。隔壁又传来了那些委琐的声音。而这时,我接到了上面打来的电话。

“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一切顺利。”我小心地选择着词句。“虽然有点棘手,但应该不成问题的。”

“我想听的不是这些。你对案子有什么看法?死者生前的情况,她的家人属于什么样的人?你觉得哪些人的嫌疑最大?他们有何动机?你将采取什么措施去对付这些人?”

我说:“那不是一时可以说清楚的。”

“H,那我问你,死者多大年龄?”

“不知道。这个重要吗?”

“死者的母亲是做什么的?”

“我没见过她母亲。”

“那死者生前怀着身孕你又知不知道呢?”

“什么!从没有人说起过……”

“H,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在那里每天干些什么?很多情况连我们都知道了,而你却像一个傻瓜一样一无所知,你怎么破案呀?每天喝喝咖啡就能破案吗?请你自重吧!”

我气急败坏地说:“既然这样,你们干吗还派我到这里来?既然你们在千里之外照样可以知道一切,你们干吗不自己侦案呢?我像个傻瓜,是因为你们一开始就把我当成了傻瓜。其实我的工作并不重要,因为你们另有安排,难道不是吗?”

“H先生,我现在正式解雇你。你在春天堡可以天天喝咖啡了。”

“喂!喂!”那边已经把电话挂断,但我还是大声地喊着:“你们才是不负责任的家伙,你们叫人干这干那,但是你们自己干什么却从不需要征得别人同意,你们以为自己就是上帝,真是不要脸!”

但是,我还是轻松了许多。我早就知道我将破不了案。而我对这个案子也早已感到厌倦了。我来到大街上,好奇地看着春天堡的街道和房屋,就好像我是刚刚才来到这个新鲜的城市。人们的脸在阳光下移动,这是这些天来多么真实的一幅画面啊。接着我到咖啡店里坐了一整天。

天黑的时候,我却突然想再到死者的家里去看一看。哈,就算去对那老头说声对不起也好啊,因为我已经打算离开春天堡了。

在通往那座房屋的路上,我所碰到的每一个人都不敢看我。我想,说不定还有什么阴谋呢?得小心啊!然而,随着那目的地越来越近,我心中的压抑也变得无法承受。在一棵橄榄树下,我伏身痛哭起来,因为我突然觉得这身边的土地是多么陌生,而我的朋友和敌人又是多么捉摸不定。我呼唤一种伟大的而万能的力量将我解救,但我呼唤到的却是一阵凄冷的骤雨。我奔跑起来,而那静穆的灯光已经在我眼前闪烁着了。我鼓起勇气,毫不犹豫地踏了进去,这里正准备晚餐。出来迎接的是死者的父亲,他今晚称我为“哥们”。“哥们,你来的正是时候。”他就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不断地干笑着。“就在这里吃晚饭吧,我们准备了葡萄酒。”

我向屋里探望着,一具端庄的身躯正坐在餐桌正中央,她的头顶上方便是那静穆的灯光。

“啊,馆长!您也在这里吗?”我认出了这位可敬的夫人。

“这是我的家。”馆长庄严地说道,“躺在那里的是我的孩子。”

“原来您就是死者的母亲!”

“她是一个疯婆子!”老头恶狠狠地说。他已经把酒和羊肉端上来了。

“为什么?我看她应该是一位通晓事理的夫人,她说的话使人忘掉苦难和不幸。”我立即进行了反驳。

老头用一只碟子挡住了自己的脸,在我耳边悄声告诉我:“她乱花钱!你看她身上穿的衣服,她以为自己是图书馆的馆长,所以就得穿很贵的衣服。她太离谱了。那些钱还不如拿给街上的乞丐。”

我们在餐桌前坐了下来。我和老头坐在长桌子的两头,馆长坐在原来的位置。

“儿子呢?”馆长问道,她的脸已变得阴沉。

“不知道上哪去了。也许是去打牌了。”老头开始往玻璃杯里倒酒。

“你们讨厌我。”馆长说,“不管你们承不承认,你们当中至少有一个人是非常讨厌我的,也许希望我死。已经厌恶到了这样的地步。你们每天在外人面前说我的闲话,说我乱花钱,或者说我出身卑微,不懂规矩。女儿在的时候,她并不是很喜欢,但是她还是得尊重我,因为我们是一家人,也因为我爱她,无私地爱她,她的死简直令我伤透了心。我们是一家人,我也爱你们,我从不曾对你们不善,但是你们却开始讨厌我了。”

“你说的是我吗,馆长大人?”老头把一块羊肉塞到嘴里,嬉皮笑脸地说。“你可真是冤枉好人哪。”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啊,丑恶的春天堡,你养育了一群恶人!我站起来说:“夫人,从我见到您,聆听了您的授话,我就一直相信您,无比敬爱您,我不知道别人会找出什么理由来讨厌您。”

“H先生,你心地善良。”馆长望着我的双眼,很有把握地说,“但你从来都不坚定。不用等到明天,你就会开始讨厌我。”

这番话真是让我自讨没趣。我低下了胀胀的脑袋,无精打采,就像一个被击中了要害的人,脸上流露出痛苦和迷惘的表情。

“老头,还要喝一杯吗?”馆长已经亲自抓起了酒瓶。

“我已经够了。我亲爱的老婆。你难道要我发誓吗?来吧,让我在你那张生气了的脸上亲一口。我是多么地想亲吻你的脸,就像我们年轻时那样,就像我们的女儿亲吻我的老脸那样。如果我这样、这样、这样地亲吻你的脸,你还会怀疑我吗?”

这时,我似乎在冥冥中得到了神的指示一样清楚地看到:我离开春天堡的时日已经到来了。快快快!我得马上动身,穿过漫长而灰暗的街道,摆脱掉皮条客们的纠缠,登上连夜开往海边的客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