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萃

2020-07-06 03:18:19 滇池 2020年7期

所忆甚微

张婧

1、井

你说你喜欢清冽的井水

我就挖了一口井

我变成一只小青蛙守在井里

你没有来打捞我的下落

2、酒罐

这个酒罐多像骨灰盒

谁喝了它腹中之酒

便与前世爱人重逢

我一饮而尽

遇到了今生的你

3、明信片

一张画着游轮的彩色明信片

从海上来

带来海风的湿润

水手的棉手套的干燥

和你婚礼的落寞

4、柴禾

被雨淋湿的变黑了

被屋檐遮盖的保留原木的黄色

在黑上写你的名字

黄上写“我爱你”

“我爱你”只写一次

你的名字在晴天干了

在雨天又湿了

就可以反复写。反复呼唤

5、邮票

有一枚是从爷爷的信封上剪下来的

上面一只抱着玉米的猴子,爷爷说永远别像它

另外一枚是在长征路的烂泥塘捞的

那天我八岁生日,上面正好一个巧克力蛋糕

它们都被一个调皮的男同学偷走了

他喜欢我的朋友小春梅

我不好太生气

我对小春梅说

你得看上品学兼优的人才行

6、灯笼

“孤独的孩子,

提着易碎的灯笼”

为什么你唱这首歌我心动了

因为你唱回了儿时的我

扎着蝴蝶结,总是流鼻血

我幼小的呜咽与孤独也被你唱了出来

7、菜地

傍晚的菜地里开花的油菜金黄一片

油菜杆绿汪汪的

煞是好看的金镶玉

母亲弯腰忙碌着

她比这一切都珍贵

并非偶然(组诗)

胡权权

并非偶然

我怀疑,树枝不是给鸟雀准备的

青草不是给牛羊准备的

洞穴不是给蝼蚁准备的

蜘蛛网不是给蚊蝇准备的

江湖不是给流浪的侠客准备的

树枝有时空着,有时有鸟雀作巢

青草在旷野里疯长,并不关心牛羊

洞穴里也有蛇蝎出没

蜘蛛布下的丝网只是它喜爱的游戏

江湖险恶,常被强盗霸占

春风

顺着那些败草和脱去叶子的灌木

可以望见运河从身边流过去,远远的

一直到天边

两岸,沟渠纵横。油菜、小麦、豆苗

在田间相安无事,它们勤于生长

只要春风如期吹来

天空下,大地流淌绚丽的色彩

像穿红戴绿的村姑,毫不掩饰的

把自己醉倒

陆家湾村,在寒风撤退后

屋顶上升起的炊烟温暖得像一场淡紫色的梦

风轻轻将它吹散

一朵莲花

一朵莲花在水面打坐

她的身旁总有高出水面的荷叶,在风中摇曳

还有贴着水面的水生植物,与莲花

挤成一团

喊莲花妹妹

荷叶、菖蒲、和不知名的水草

弟兄相称,相依为命

不分你我

青蛙们断断续续地背诵

不紧不慢的经文,一朵莲花在水面打坐

萤火虫提着灯盏,它小小的身体

蓄满慈悲的光

雨季

窗外的竹林暗藏乌云

风一吹,雨水从暗处挣脱出来

鸟鸣也挣脱出来,庭院

一下就空出了许多

石阶上,冒出一层厚厚的苔藓

缝隙里长出几朵蘑菇

它们从暗处挣脱出来

在暗处隐匿的还有许多,比如

清冷的孤独

平原之秋(外二首)

李鲁平

秋天来到龙镇观前的菩提树上

听宽慈讲述她师傅的故事

庙旁的稻田刚刚收割,秋南瓜就要成熟

多好的秋天啊,像门前的紫薇

树老花夺目。而说到庙前沟渠的水质

我们的对话如风中的香火不欢而散

这块平原地下三十米的水才可饮用

秋天也来到香水河的峭壁下

听姓陀的老人区分植物的荆

与楚国的荆

多好的秋天,柿子落满荆山

土茯苓已可入药,彼岸花刚刚绽开

但说到枯死的包谷和留守的水车

我们不约而同都抬起了头

海拔一千米的山上,與三个月前一样

蓝天白云,而每一丝干裂的声音

却如细雨传来

河的长相

相由心生。一颗发青的土豆

必有一颗坏透的心

一根卑躬的芦苇必有几节媚骨

一条河当然也有自己的面相

从蚂蚁渡到采穴口

这条河弯如月牙,像一把

躺在河滩上的镰刀

我沿刀背走到刀尖来回几十年

没有找到它的心,只见一条条水丝

拂过一个个寝食不安的夏季

其实那些水线都不是单纯的水

狂风鼓吹,一条波浪便舞翻一把刀

收割油菜,麦子,水芹

以及半道走失的亲人

河流遍地的南方,走哪条河不重要

重要的是先看清一条河的长相

风吹河老

风吹,水起或不起,河都会老

岸边的益母草涂着淡紫的唇膏

而河水已不似柔情

油菜丰收的惊喜横渡春天

而河面,无波、无浪

从夏天开始,一条河与我一样

坐听日夜。从大雾里走出来的早晨

脚踏铁锚扎穿骨肉的汗珠

树叶和信纸悄悄割裂水平的黑夜

刀纹绽放,打开一把胸怀冷风的扇子

从夏天开始,风,吹与不吹

心里都有扑通或咔嚓的声响

一种沉闷,一种尖,且薄

阳光洒在用来过冬的

披毡上(外二首)

苏文权

许多年后的今天,我突然怀念一抔泥土的味道

混杂着阳光、脚印、汗水、深情和万千阿惹妞

和在墙角隔着一件用来过冬的披毡,张开自己

在月亮爬上山顶之前躺在犁痕上的我

雪花的冬天之前,饱满的荞麦在远处飞翔

牛羊的角勾起的不仅是山顶,还有我的骨骼

脚掌的方向和抬头的高度

不是东西和南北方向,那方向,蓝天、羊群

涪江边上,血滴会被一根神草勒的酥麻

足够深处的鱼钩,带着时光的泥垢,抬头

又软下去

关于隐藏,谈不离月亮,谁让它让我后悔抬头

弯下腰会碰见如镜子的涪江。草履、蓑衣、木桨

在远行无影的舟上,远,再远,无人提及

皱纹、白鬓、拐杖,近,再近,触手可及

留一座墓和一个火塘给自己

一半在遂宁,一半在凉山。

雅西高速路上

躲在青山百褶裙底的是绿水,像故事的好坏

都温柔的附在土地的缝隙里。筑造的小河流

扶一朵白云上岸

奔波时,驿站是多余的休憩

梦想之河误以为气息能走出万里后

还有万里

在大巴车的肚子里,成都和西昌的小肠内

偶有细雨跌倒在画面里。我触摸到血痕

从我对故乡的陌生开始到云朵滚进悬崖的命运

只有这个我,悬浮在半空中,如同躯体

或者,就是一个躯体

傩戏(外一首)

姚兴科

有人在雨中大声唱歌,旋律唱得跑调

雨,变小了天光敞亮

老毕摩依旧挥戈操刀,手执木器

张开嘴,露出酱豆似的牙齿

嘴里飘荡着咒语,在喊声中神在喊神

一座村庄就这样别有洞天

可是,我的木凳又收缩了身体

打开了尘埃的身体,就会

五谷丰登六畜兴旺,就会

一顿饱足的早餐和晚餐

或者,手从火塘中取出一两个烧洋芋

仿佛捧着一颗火星,在身体的天宫跳跃

沉寂一会儿,人呢?神呢?

我傻呆在那里,幕布谢得这样快

乡亲们,对着田野扯破嗓门

神领回瓦屋,通向神明之路

朴素的村庄,信念与生活紧紧捆绑

我戴上了面具,一个人扮了神灵

叫魂山,三十七度半

山顶的风,矿藏里的铁质一样稀薄

傻头傻脑,野蜂一般蹂躏

蜗牛提前抵达

晚霞背回土拔鼠的府洞

阡陌的小路,网织的村落

沾满泥土的脚,一步一步

从村头到村尾洗涮而过

叫魂山,装满声音的酒瓶

种子丢在夹缝,然后

又被狗尾草捡回山顶

习惯占山为王的鹰

匍匐一朵花的苞蕾之下

轻盈低微的一幕,吹进了

蒲公英的春梦

邂逅,快乐的孤独

觉初图书馆(外一首)

李道芝

唯尊古佛和我们对视

那些神职人员

无意诵经念佛

而是发出老邻居老街坊

特有闲适的声音

观自在人心

我确信她们照出了一面镜子

即便在佛像前

该做研究时就研究

该下跪时才下跪

我站在镜子前

看到自己变成空瓷瓶

瞬间

火炉旁醉酒的父亲

昂着脑袋给我们讲故事

“公鸡晚上打鸣出事;

夫妻晚上吵架没人劝!”

他笑眯眯的眼睛

形成一道陶醉的风景

雪花缝合大地(外一首)

巴山一民

我无法破解

雪花飘落的密码

只觉得它来去匆匆

掩盖万物。我曾经

用打探的口吻

描写了它的冷酷

越写母亲的白发越多

越写自己越沧桑

我只有停下笔墨

不再对雪花说长道短

但雪花越飘越大

用一身的白

缝合被虫子咬过的

大地。修补人世的

千疮百孔

无题

我能说什么

这即将被夕阳

埋下的山峰

还没有让我真正的

登顶。你就开始了

埋葬自己。这些年

我以唐朝的诗歌

穿越。以宋朝的词

攀登。但你总是

找了恰当的理由

以雷声为乐以风为器

送我下山。然后

用雨水清洗我的前世

用阳光抚触我的今生

尘埃(外一首)

羽青

暴风之后,周围一片沉寂

地面上,叶子与碎花蜷缩着相拥

另一些突兀的树枝下面

逐渐出现一些新人

多少年后,我們也会像落叶

一样离去

曾经的热烈

也会离去

想到这些

我的心开始平静

像被岁月抚平

聚散都会过去

一切都会过去

“多少年后我们就是尘埃”

所有恩怨都会随尘埃而去

岁月,一片成熟的叶子

以最完美的姿态

与母亲分离

每一寸脉叶都是那么矜贵

颜色诠释沧桑

光阴浸润轮廓

洁整。沉淀

不掺合一丝杂念

落地便成土

重回最初的岁月

鸟儿停栖在你的过往

风雨见证你的记忆

带着曾经的矫情

与大地作永恒的拥抱

本栏责任编辑  胡兴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