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尽头的齐遇

2020-07-06 03:18:19 《滇池》 2020年7期

刘麦加

进入德雷克海峡的第二天,我被彻底击倒。

仿佛有一颗巨大的重锤摇摆在空气中不断捶打着我的后脑勺,我不得不一整天都躺在床上,让颈部和肩膀保持在一个诡异的角度,才能躲过那些无处不在的袭击,维持住片刻的清明。而此刻一直没有间断的敲门声让我不得不做出一个决定,是放弃这个我花了八个小时才找到的精准的舒适角度去把门外的人踹走,还是考验一下我和对方的耐心到底谁先用完。

当我起身的那一刻我突然释然了,我没有输在耐心上,只是好奇心更胜一筹,但打开门之后,我对我的好奇心实在太缺乏想象力而感到惭愧。齐遇的手悬在半空,我差点以为她下一秒就会借机一耳光扇在我脸上。我没有躲,而她也没有扇过来,只是笑嘻嘻地看着我说:“嗨,斯特里克兰德太太,你一天都没有出现,我还以为你失踪了。”

“从出发到现在,就没靠过岸,我能失踪去哪里。”重新躺回床上,一击重锤不偏不倚地落下砸在我的额头。突突渐快的晕眩在告诫我,我再也无法找到那个逃生的死角,左侧身体毫无预兆的失重,我无论怎么紧闭眼睛都只能让悔意和愤怒更甚,胃部涌动起越来越强烈的痉挛似乎是在惩罚我,“我现在头很晕,很不舒服,你出去把门帮我带上,谢谢。”

失重后的下一秒便是海浪揉捏船体的闷响,迷糊中我几欲看到一股扭曲变形后的冲击把齐遇从房间中央推向了我的床沿,她手中刚刚拿起我摆在桌子上的一个相框,即刻齐遇便用它压痛了我的手。疼痛一瞬间战胜了濒死的晕眩,我把相框从她手里夺回来:“是是是,这就是斯特里克兰先生,你看见了,满意了,可以出去了吗?”

齐遇没有说话,把我从床上拉起来,胡乱塞了一把药在我嘴里,不由分说又给我灌了一大杯水。药统统到了胃里,水大部分从我的鼻子里漏了出来,咳了半天,总觉得还有那么几滴悬在了鼻腔里:“你给我吃的什么,我有药物过敏史,你会杀了我的。”

“南极谋杀,无法判刑。”齐遇坐在我的床边,拍了拍她自己带来的药箱,“而且,都是些止痛药而已。”

“我以为我需要的是晕船药,又或者,我更需要一个人静静。”

“可我觉得你更需要找个人聊聊天。”齐遇迫切又热情的眼神,以及极力塑造出的冰释前嫌的氛围让我陷入疑惑,我用尽了毕生的修养才让我没有在和她四目相对的时候翻出一个白眼。

她坐在我的床边,低垂着眼眸,俯视的角度配合掉在她头顶的灯光使她散发出极其神圣的光辉。继而她微微弯下腰,被橘色薄毛衣包裹起来的腹部缓缓勾勒出一块柔软的凸起。我不知道她是如何做到跟自己的脂肪和平相处,就像我不知道她两天前那样肆无忌惮地冒犯我后为何还能跟我仿佛一见如故般亲切交谈:“又或者,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这样至少我在称呼你的时候就不会再叫你斯特里克兰德太太了。”

在乌斯怀亚等待出发来南极的码头上,齐遇刚好坐在我的旁边,听见我和我前夫——确切地说是准前夫——的语音对话,我并不知晓她是和我乘坐同一艘船的乘客,更不清楚她到底听到了多少内容,反正在船上第一顿晚餐的时候,大家都知道了我薛定谔的离异身份。

15天的南极之旅,我本不想跟这些素昧平生人有过多瓜葛,可是齐遇是个异数,从客房到餐厅,她跟所有人都一副相识已久的口吻讲起自己的平生,我敢打赌船上大部分乘客不管是否有意,都在上船后的两个小时内至少已经了解了她单身未婚,当过学习委员,辞职去读了电影系的研究生,热爱北极熊与企鹅。而那点时间,只够我将衣服和护肤品从行李箱里收拾出来。

我不想给自己打上一个怨妇的烙印,事实上哪怕我和我前夫的婚姻已经进入到了第二轮协商的状态,我们依然维持着良好的和平关系。我熟知他中意的领带款式和袜子的尺码,他为我保留了信用卡副卡的权限,以及提议我出来散散心,帮我筹备南极之旅所有的行程和装备。似乎正因如此,齐遇才不可置信:“那么,你们为什么要离婚呢?”第一顿晚餐的餐桌上,齐遇这样问道。

当时我正在吃一根胡萝卜,那几乎是我吃过的最难吃的胡萝卜,果然就算是豪华团,在去往这个地球上最贫瘠的地方的路上依然不能抱有太大的希望。

“为什么不能离婚呢?”我把胡萝卜切成一个小块递送到嘴里。

“你们明显还很爱对方。”

“婚姻和爱并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

“那你们当时为什么结婚,难道不是因为爱吗?”

“哦,那当然是……”

跟我们在同一个餐桌一同进餐的还有一对年迈的夫妻,他们并不打算参与到我和齐遇的对话,齐遇多了两个忠实的听众,所以更来劲了:“所以啊,至少在你这里我们都可以看出你对你的丈夫还很有好感,所以你们要离婚是他提出来的吗,是他的错吗,是他……”

“当然不是!”胡萝卜即使切成小块,橙色的胡蘿卜汁先行一步渗入舌底也依然吃不出胡萝卜的味道,那如同浸泡在白开水里的海绵一样的口感让我很不适,一想到还有14天都要吃这样的食物,我失望地用纸巾擦擦嘴:“事实上,离婚是我们共同的决定,因为每个人在每个年段都有不同的路要走,前一段路我们决定一起前行,下一段我们需要各自修行,这是他的选择,这没什么,我尊重他……”

“我知道了,斯特里克兰德!”

“什么?”窗上的空调温度开得过高,用过的纸巾攥在我手里,微微浸着我手心的汗,松开掌心的时候,它们已经凝成一团。

“你丈夫是斯特里克兰德一样的人,他决定去追求自己的梦想,所以才要挣脱婚姻的束缚,确切地说,是世俗的束缚。似乎也只有这样的解释,一定得是这样,才能算得上被原谅,对吗,斯特里克兰德太太。”餐厅的过高的温度让齐遇廉价的粉底卡进了鼻翼两侧,形成了两条浅浅的沟壑,可她好像对此一无所知,兴致勃勃地吃着盘子里的胡萝卜。如果错拿刀叉的姿势能让人食欲大增,我下次倒是很想试试。

把废纸扔到餐桌上,年迈的夫妻也用餐完毕,我始终觉得让话题以我为结尾有些不妥,便问齐遇:“你是读电影系的?”

“对啊。”

“在美国?”

“嗯。”

“哪个学校?”

“加州。”

“南加大?”

“不,是UCLA。”

“什么时候入学的?”

“怎么了?”

“我好几个朋友都是UCLA电影系毕业的。”

“好巧哦。”

“你是哪一年入学的。UCLA的电影专业嘛,你也知道的,一年就收二十几个学生,中国留学生更是一只手数得过来,上下四五年都互相认识,指不定还有我们共同认识的人呢。”

齐遇放下刀叉,眯着眼睛看着我。良久之后,她把最后一块胡萝卜放进嘴里,细细品嚼完后才开口:“我是工作好几年才辞职去读的书,我们应该差不多同龄吧,你朋友都算是我的大前辈了,估计共同的交集已经不多了……”

“那教授呢,教你的教授叫什么。”我拿起手机开始在通讯录里翻找:“UCLA的文凭可不好混,我来帮你问问有没有共同的老师,让大前辈给你点有用的指导……”

我的话还没说完,齐遇突然捂住了嘴。她倾着身子附在餐桌上,年迈的夫妻和我一起瞬间愣住。时间片刻的凝固,齐遇猛的在桌子上吐出了一滩橙色的胡萝卜汁,像极了我刚刚切下并吃到了肚子里的那些。

船上的大副跑过来把齐遇扶了起来走出了餐厅,一直在一边闷不做声的老夫妻在我平静下来之后和我一起走回客房。先生的腿脚不便,老夫人耐心的扶着他在走道上前行。老夫人突然说话:“那姑娘很可怜的。”

“是么。”斯特里克兰德太太就不可怜么。

“你不应该那么咄咄逼人的。”

“呵。”到底是谁一开始在咄咄逼人。

“你不知道她的情况么,她其实已经休学了。”

“哦?”她是谁?我为什么要知道?你们又是谁?我为什么要在这里听你们说话。

夫妻俩互相搀扶着对方走到了自己的客房门口,意味深长地回望了我一眼:“她得了绝症,胃癌晚期,来南极,是为了完成她最后的夙愿。”

从世界最南端的城市出发通往南极的游轮行驶在海面上,透过过道的窗户只能看到外面天空与海面浑然一体的黑,一墙之隔便是极地冰寒与浩瀚深海。船体越来越快地脱离现代社会的秩序与保护,谁都清楚在南纬60°以南人类凭借自己的生物技能根本无法存活多久,但似乎只有我一个陷入了忐忑。

那是我印象中驶入德雷克海峡前最后一刻的宁静,彼时我郑重其事的告诉这对老夫妇:“这艘船上的胡萝卜,有问题。”

从被粘稠的胡萝卜汁差点淹死的噩梦中惊醒,我摸到了脖颈上渗出了不止一层的汗水。手机显示了前夫给我发起了两次语音请求,而雪白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告诉我,最漫长的一夜已经过去。

饥肠辘辘的促使下,我随便找了件大衣披上,本想去餐厅找点吃的,可不料迷路走到了甲板上。大副操着他性感的意大利口音告诉我,我们已经穿过了德雷克海峡,来到了贝利岬。他拿着望远镜,盯着并不遥远的冰川,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除了雪的白,就是海的蓝。

喧闹的人群在远处的陆地上,只剩游船被裹挟在冰川之中。人确实是会在不同环境下展现出不同状态,当我时不时感受到从脚底传来游船浸在海中孤独又脆弱的轰鸣,在南极稀薄而广袤的天空的拥抱中也渐渐放下了戒心,不再为自己没有涂防晒霜就暴露在这个荒芜之地的紫外线下感到不安。

年迈的夫妇也来到甲板上,夫人把咖啡端到丈夫的嘴边他却一口也喝不下。夫人见到我,把她的那杯递给了我,过分清透的阳光下一片粘在茶杯口的唇印格外明显。我调换了方向,喝了一口,终于把嘴里隔夜的胡萝卜味冲淡了一些。她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手指浅浅地嵌入我大衣的皮毛里,凉凉地摩挲着:“你晕船好一些了吗?一天一夜没吃饭吧,你只穿这个不冷吗?你应该多穿点的。”

我端着咖啡说不冷。

“他们一早靠岸就登陆去了。我们年龄大了,不想下船了。”

“哦,是的,我也不太想。”一杯咖啡已经快速被我喝完了,就算知道同在甲板上的大副不懂中文,我也不想显得特别失礼,凑到夫人的耳朵边说:“我不想穿那些防护服,来的时候在港口听说都是公用的,再贵的豪华团都一样。”

拿着空杯子在去餐厅的路上碰到了齐遇,她拽下防护镜,一口热气喷到我的脸上:“天哪,太美了!我的天,南极太美了!”

我不得不侧着身子才能穿过她张牙舞爪的身躯:“那真是恭喜你了。”

“大副说这才是第一个登陆点,等我们到了南极圈,66°33″,那才是真正的南极。”齐遇一边脱下她的防护服,一边跟在我的后面絮絮叨叨:“你好一些了吗?大副说很多人都会倒在德雷克海峡,这没有什么,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我沒有觉得不好意思。”

“……至少你没有当着所有人的面都吐了。”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看齐遇,防护服下是一件玫红色的外套,举手投足中摩擦出羽绒的丝滑质感。大概是因为太兴奋了,额头留下来的汗把她的刘海拧成了一条条。

我推开餐厅的门说:“你给我吃的根本不是止痛药,而是安眠药吧。”

“真的是止痛药。”齐遇和我一起走进来,“我随身带了很多止痛药。”

把咖啡杯还给吧台,拿了两份菜单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齐遇很自觉地坐在了我对面。我把菜单推到齐遇面前:“你看看你想吃什么,这顿午餐我请你,算是谢谢你的止痛药。”

“啊?不用不用!我们的团费包含餐食的。”

“团费包含的餐食就是那些胡萝卜,你还想吃吗?反正我不想吃了。”

齐遇对着菜单看了好久,我实在是饿了,等不了她假惺惺的揶揄,叫来服务生,点了两份一样的菜品后,把大衣脱下来放到了旁边的椅子上。出于礼貌,齐遇同样脱下了她的羽绒棉袄露出熟悉的橘色毛衣。大概是看到了我只穿了一件打底毛衫,她惊异地问我:“你不冷吗?这可是在南极,你穿这么少,居然只披一件外套!”

“不冷。”我指了指放在椅子上的外套:“它很暖和,特别暖和。”

齐遇的手抬了抬,只拿起了一张桌子上的纸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那它一定很贵吧。”

“应该不便宜的。”

服务生先上了一盘面包和汤。

“应该?”

我咬了一口面包,齐遇额头上因为用纸巾擦汗而留下的一片纸屑太刺眼了,可她丝毫没有察觉。我侧过脸,看着窗外宁静的风景说:“这是,我前夫很久以前,让别人给我定制的貂皮大衣,市面上买不到的。”

齐遇歪了一下头,居然跳过了我留给她的把柄,伸手抚摸了一下那片灰白光亮的皮毛:“好舒服啊。”

前菜的味道还不错,这让我心情大好:“这是东北的野雪貂,在冬天皮毛最饱满的时候打下来制成衣服,特别暖和。再大的雨雪落在上面,也不会透,抖一抖就掉了,别说来南极了,就算是去月球,它也能扛得住。”齊遇仍然没有感受到她额头那片滑稽的纸屑,用她错拿刀叉的姿势与面前的牛排斗争,有股莽撞的可爱,“话说,你是不是也觉得自己上当了。”

“什么?”齐遇不知道自己第一刀切下去的是牛筋,事实上这不怪她,真正的菲力牛排不应该有那么多牛筋。

“我们报的这个豪华团啊,明明价格那么贵,可是除了人少点,品质上实在没有什么让人满意的地方。”

齐遇终于割下了那块牛肉:“你报团的时候没看清介绍么,我们这个团最与众不同的地方在于我们要穿越南极圈,这是从乌斯怀亚出发,唯一一个穿越南极圈的游轮。”

“所以呢?”

“所以呢?”齐遇艰难地咽下牛肉:“我们会在四天后到达南极圈,然后登上斯托宁顿岛,大副说,到现在为止,包括所有科考人员,登陆过那里的人不超过200个,我们是200/60亿,那是真正的世界尽头,就这一点,难道不值得这个价格嘛?”

就算是自费,这艘船上的牛排也是难以叫人满意,可是被齐遇炽热的目光紧紧跟随,我很难说出什么破坏气氛的话,很怕在我的刺激下她又吐了,只能放下刀叉,喝下一口苏打水说:“呵,那还真是挺激动人心的。”

“斯托宁顿岛上有阿德利企鹅,还有红岩脊,我要登上红岩脊。”齐遇抬起眼,看了看已经热闹起来的餐厅,莫名其妙地抿嘴笑了笑,凑到我耳边悄悄说:“偷偷告诉你,我计划在红岩脊上裸奔。”

我把头微微后仰,深深地舔舐了一下嘴边留下来的苏打水的粘液:“那,估计有点冷……对了,这艘船上的所有人,你是不是都认识了。”

“并没有,昨天过德雷克海峡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像你一样撑不住倒下了,没有几个人走出过房间,今天登岛应该是第一次全员出现。不过没关系,晚上会有一场BBQ,这是一个互相认识的好机会。”

“这不奇怪,出门在外,很多人的言行都会不自觉地去国籍化,如果有可能,他们甚至会做出去性别化去自我化的行为。”BBQ上齐遇邀请船上的其他华人到我们的餐桌上却被用英文拒绝,她有些沮丧和不解,我不得不宽慰她道:“人总是喜欢在陌生的地方去扮演不是自己的人,更何况是在南极。”

“那你觉得他们是不是中国人?”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南极不属于任何一国领土,国籍在这里没有意义。”对烤肉的热爱深深印刻在人类基因里的记忆,没有人能拒绝烧烤,它不仅仅代表美食,更是一切存活的可能,即使是再难以下咽的东西烤一烤都会变得容易接受,比如胡萝卜,“而且,就算没有不用看他们的护照,我也能大概猜到他们是哪国人。”

跟我们一个餐桌的老夫妇几乎都要无聊得睡着了,老夫人听到这话挑了挑眉毛,来了兴致。

“80%的人都有跨种族的人脸识别障碍,几乎所有欧美人都觉得亚洲人长一个样子,就像我们总觉得欧洲人和美国人没什么区别,但其实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们差别很大。”我指着被一群小姑娘缠着的大副说:“丰富的毛发和黑色的眼眸,以及宽厚的下巴,那是典型的罗马人长相,他说话时喜欢抖动双手,是意大利西部乡下人最喜欢用的姿势,如果你跟他蹦出一句ciao,他应该会瞬间爱上你,意大利人对自己的国家和语言都极其自豪。”

“那个人,虽然和大副长得很像,但我猜他是东欧人,乌克兰或是格鲁吉亚人,深邃的眼窝和蓝色的眼睛,还有浅黄色的头发,都是斯拉夫人的特征,而且就算是BBQ上他也很难开怀大笑,这是一个动荡又贫困的国民才会有的敏感。”

“还有那个人……”在餐厅的一角,端着一杯可乐的壮汉对上了我的目光,“那几个应该都是美国人。”

“你怎么知道?”

“口音。”我转头看看齐遇:“你在美国读过书,对他们的发音应该很熟悉吧,总是夸张又无礼。”齐遇看着我,不等她感慨,我耸耸肩说:“如果你经营一段十年的婚姻,当过七年的全职主妇,你也能有这样的本事。”

没有想到的是越来越多的人聚到我们的餐桌旁让我猜测他们的来处和国籍,我不得不用夹杂着法语英语日语和他们交流,虽然我很想叫停这场游戏,但被越来越热闹的气氛拱起来之后我不自觉地感受到自己身负国际友人友好交流的重任。最终还是齐遇开口才让氛围冷却下来。

“如果有只企鹅,在我们中间,你能猜出来它是哪国的嘛?”

刚才假装自己不是中国人的一群年轻男女听到齐遇这句话露出的疑惑暴露了他们对中文的理解程度,当然,我也并没有在第一时间抓住齐遇的重点:“什么?”

“我是说,就像一只企鹅,它没有口音,没有典型的长相,你怎么分辨出来它呢?”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是你说的,只要有一段十年的婚姻,你就有这个本事,那你说说你怎么把这只企鹅从我们中分辨出来呢?”齐遇吃得一干二净的烤肉盘子摊在桌子上,突出的胃像个呼之欲出的山丘即将挤破橘色的绒衫,她把双手背在了身后想做出无辜的求知动作反而更加暴露了她肩部的宽厚,“我想,如果我们中有只企鹅,你这些理论,该怎么奏效呢。”

我无言以对,游戏到此结束,人群渐渐散去。

不明就里的外国人不懂得中国人谈话气氛的转折点何以这么促狭,但齐遇在某种程度上解救了我,虽然是以如此尴尬的方式。

跃过南纬62°,极地之夜的恐怖也越加赤裸起来。

与白天的和熙截然不同,船体被飘过来的破冰撞击的声音,和突然在眼前出现的高大而诡异的幢幢冰山都预示着肉身之躯的脆弱,很难不对这片天地动容。所有对不可征服的自然的臣服都是内心恐惧的另一种表现,类似于古代的祭祀,因为无法掌握,才变成了信仰和崇拜。

穿着大衣,我勉强只能在南极的夜晚里伫立五分钟,前夫的语音申请在我的口袋里作响,我想我应该找到个更合适的地方和他说话。走下甲板的楼梯上遇见了齐遇,她被冻得说不出一句话。

我加快步子,她小跑过来,应该是暖和了不少才开口:“你现在可以只用中文来给我解释一下了。”

“解釋什么?”第一次请求已经停止,现在响起的是手机的第二次请求。

“解释你准备怎么认出那只企鹅,然后扒下它的皮,披到自己身上。”

“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齐遇拉住我,碰到我的大衣之后又快速收回手,她喑哑着声音充满了严厉的斥责:“你为什么能心安理得地穿着它!这件衣服,你们这种貂皮大衣,都是从野貂身上活扒下来的!”她凑到了我的眼前我才看清她的眼中已经噙满了泪水,嘴中呵出的白气让她的泪眼更显氤氲:“冬天的野貂,刚刚产下幼崽,是皮毛最丰满最顺滑的时候,再大的雨雪落上去也不会透,抖一抖就会掉了,因为那些毛是用来保护它们孩子的!”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嘛?”

“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一个自私的人!”

她中气十足的指责让她看起来那么健康,被海风吹过的刘海再次滑稽而丑陋地扭成一团。走道尽头处踟躇不前的乘客左右为难,终于等到了我们沉默对峙的空隙,于是从我们中间快速穿行过去。

止痛药的药效早已过去,我瞥了齐遇一眼,长长的眨了一下眼睛,同样掷地有声地说:“就算胃癌不传染,但你刚吃完烤翅没有洗手,也请不要随便碰我的衣服。”

我本来就吃得少,一天只吃一顿也没什么。连续两个白天我都窝在自己的房间里,只有在晚餐的时候出门能碰到隔壁的老夫妻,听到他们说我们已经过了库佛维尔岛,然后又有一次登陆,然后又穿过利马水道,然后已经到了南纬64°51″。

冰川越来越密集,仅仅透过房间的窗户便能看到高耸剔透的冰山与我擦肩而过。我很庆幸自己这两天的深入浅出躲过了和齐遇相遇的机会。我不知道她住在哪里,好几次我听见了门外有明显窸窣的声响,但显然她最终都放弃了。

船在傍晚的时候又一次靠岸,这次是陆拉克罗港,上面有南极唯一一个邮局。我穿戴整齐正准备踏出我迈向南极大陆的第一步,看到齐遇从岸上回来。她只穿了她那件玫红色的羽绒服,绛红的夕阳打在她红扑扑的脸上。她大概已经忘记我此时身穿着一个无辜的灵魂,摆摆手跟这个自私的我打招呼:“你也要去邮局寄明信片嘛,快点吧,人家快下班了。”

“哦是么。”我收回步子:“那明天再说吧。”

她跳到我面前:“我们只在这里停一夜,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去极圈了。”

“那算了,不寄了。”

“嘿。”齐遇跟我一起走到船舱的尽头,那里有一片露天的空地:“你走快点去邮局,是来得及寄明信片的,就算不给你前夫,也可以给你的孩子。”

“我没有孩子。”把一口带着冰川味道的空气深深吸进鼻子里,那感觉像抽了一口薄荷味的爆珠,沁到了肺里的寒冷,“好了,你又成功套出了我的话,知道了我新的底细。”

“我没有套你的话,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你没有套我的话,但是你仗着自己得了绝症,拿到了道德的豁免权,心知肚明不管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别人都没有办法拆穿你责怪你,不是么。”把所有的寒冷在心窝里暖热了再呼出来,一团白气便真的像二手烟。我把自己的二手烟吸进去后,看了看齐遇光滑的额头,忍不住嫉妒她和我同龄却还能如此天真,同时也为她的颈纹替她感到羞愧。

“我还以为我们会成为好朋友。”齐遇和我一样拉着船舷的扶手看向天空。

“没人会想和斯特里克兰德太太成为好朋友。”

“毕竟我们都是一起来过南极的人……”

“那又如何?”

“我还想跟你请教几句意大利语,你知道嘛,大副跟我表白了。”这是一艘只载客40余人的游轮,算上工作人员整艘船应该不到100人。齐遇大概是真的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倾诉对象了,她的手指离开扶手,再次攀上了我的胳膊,插进了柔软的皮毛里,“tiamo是意大利语我爱你的意思嘛,我该怎么回复他,我希望用他的语言答复他。”

她神采奕奕的模样就像之前说起自己在美国最负盛名的学校读着最著名的专业一样,仿佛一只无所畏惧的鸭子,乐此不疲的在每个梦中假装飞向天空。

我裹紧身上的衣服,向齐遇面前迈了一步,她并不精致的面孔在夕阳的打光下也无法呈现出任何具备冲击感的阴影,橘色毛衣领从外套里露了出来,犹如隔夜的胡萝卜汁一样映出乌灰的哑光。

齐遇和我差不多高,我们之间不存在谁俯就谁,同样都穿着厚重的外套所以看上去身形差不多,但我自信我一定拥有比她更紧实的腹肌,便特别真诚地给她提出了建议:“我觉得,回复大副之前,我建议你先给他说明一下你快死了,让他考虑清楚再来爱你,不然他以后会痛不欲生的,对吗。”

可是谁都没有想到的是,就在我们刚穿过南极圈的时候,住在我隔壁那对夫妇的老先生去世了。但这也并非是全然想不到的事情,那位老先生太老了,有一次我在走廊上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闻到了他身上散发出了木乃伊的味道。

一想到与我一墙之隔居然有一个尸体,我便自告奋勇充当了翻译,跟船长说明了情况,船长说尸体不可能在船上存放到我们回到乌斯怀亚,而现在距离斯托宁顿岛还有17个小时的航程,不过游轮即将抵达的一块大浮冰,到时候有登浮冰的项目所以会短暂停留,或许可以在那里处理一下尸体。

船长深切地向老夫人表达了她先生去世的遗憾,补充道,所有行进南极的船只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可以留下东西但是不能带走东西,每年都会有人自愿脱队留在南极,这是你们最后一次旅行,他一定是太喜欢了,所以才决定留在这里的。

老先生的遗体被包裹起来,在靠近浮冰大家都乘上橡皮艇之后由船舷靠海的一侧缓缓地投入大海中。告别仪式极其简陋,我晃着脑袋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对这个萍水相逢的邻居有什么赞美和感谢的话,相比较齐遇的激动我显得那样木讷和无情。她哭得比逝者的妻子还厉害,反倒是老夫人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说,我们已经在一起生活四十年了,早就做好告别的准备了,够了,已经够了。

晚饭的时候齐遇并没有出现。一定是进了南极圈周围的磁场发生了变化,又或许是我有些担心这艘船上会出现第二具尸体,神使鬼差中我第一次深入船舱,在三等客房找到了齐遇。齐遇对我的拜访感到很意外,胡乱收拾了一下狭窄的床铺留给我一个坐下来的空地。这个房间只有我的浴室那么大,更别提窗户了。它应该位于海平面以下,所以我才能更清楚地听到海水抚过船体的声音。

齐遇从药箱翻出了一张纸,然后挤在我的旁边侧躺着,橙色毛衣下温软厚实的触感摩挲着我灰蓝色的打底衫,像一只花俏的热带鱼,游进了南极圈。不可避免地我们谈到了企鹅、貂皮、斯特里克兰德、美国、电影专业,以及死亡。

大部分情况下都是她在说,而我在静静地听。

“我知道你早就看透我了,我就是个什么都没有的loser。我做了三十多年的loser,读书不行,考试不行,工作不行,我相亲相了五十多次,没有一个人看上我,不觉得我丑,就是嫌我胖。可是这是我的错吗,是因为我不努力吗,我已经很努力了你懂嘛?我知道,你是不会懂的。没关系,我现在也有点不懂我前半生的不快乐了。”齐遇把那张纸在我面前抖了抖:“我以为自己只是胃溃疡而已,没想到诊断的结果竟然如此出乎我的意料,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反正看到这张诊断之后我突然被点醒了一样!没有什么是重要的,只有半年了,我只剩下不到半年的时间,我要去做我自己,我要彻彻底底为了自己而活!”

齐遇跪在床上直立起来,挥舞着手臂说:“所以我来到了南极,我要看企鹅,我要找到一个男人爱疯了我!没有什么比我自己的感受更重要了!我最重要!”

她挥舞的太大力,诊断书从手上滑落到我肩膀上,我只瞥了一眼便被她拿回去,不由得跟着附和:“你现在想做的事情都做到了,也在这条船上找到了一个疯狂爱你的男人,你的人生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有意义。”

“啊……你知道么?”齐遇坐回来,贴近我的耳朵:“大副说,如果我敢和别的男人在一起,他就把我扔在南极。哈哈,这个被爱冲昏了头的男人。”她呵出的热气瘙痒了我,绯红的脸颊让我先害羞起来。或许是我低眉的瞬间被齐遇逮到,她的手掌攀到我的肩膀上说:“BBQ那天你出尽了风头,或许你不应该每天只呆在房间里,这条船上不止一个男人对你有兴趣,只要你一出现,他们的视线便一直在你身上。”

“呵,算了吧。”

齐遇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泄气得倒在我身边:“你说,为什么人会不爱了,为什么一直相爱的人要离婚呢。”

“大概是因为,三四十岁的时候,对方并不那么容易自然去世,无法轻松的变成丧偶。”

“嗯……我给大副说我希望他和我一起在红岩脊上裸奔,他犹豫了,这说明什么,他是不是根本没有那么爱我。”

“或许,他犹豫只是没听清楚你的表达。”

齐遇突然抽泣起来,捶打着太阳穴,娴熟的从药箱里掏出两粒止疼片吃下去,继而变成呜咽:“所以你知道嘛,今天我看到他的尸体被扔到海里,真的好羡慕,为什么不是我?我真的已经受够了!马上到红岩脊我们就回程了,这趟旅行还有几天就结束了,我辞掉了工作花光了我所有的积蓄和爸妈准备买房子的首付才来了一趟南极,为什么留在这里的不是我?”

她哭泣的时候依然没有停止絮絮叨叨,直到把我絮叨困了。入睡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清晰的话语是她对我说,意大利男人,真的可以一夜三次。

直到第二天中午我才醒来,走回客房的时候发现老夫人从我的房间里出来。前一夜是她要求希望能睡在我的房间,我深知她的那间屋子有她那天醒来后发现自己丈夫离去的阴影,便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我问她睡得好吗。

老夫人说,总是隐隐约约感觉有人来房间里探望她。我说,那是因为我们现在在南纬68°,并没有离他太远。

南纬68°,已经是这趟旅行所能到达的最南端,世界的最尽头。天气太恶劣,游船艰难靠岸。南极一年只有20多个晴天,一路走来被我们用光了一半,而此时此刻看到的,才是南极本来的面目。

风雪遮天蔽日,甲板被封,游轮上的电力功率减半,餐厅暂时关闭,没有无线网络和任何信号。外面狂风呼啸,船体被冻在了冰洋中,暴虐的风抓过铁皮发出尖利的咆哮。绝少的碳基生物才能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活下来,这一刻,才是我们真正抵达南极的时刻。

我跑去三等客房去找齐遇,她把我紧紧搂在怀里。钢铁结构在热胀冷缩下时不时从内部传出几欲断裂的动静,我们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紧盯着船舱上方,带着上面随时随地会跳下来一只怪物的警惕。

齐遇忽而又开始抽泣起来,哭诉着那些不合身的防护服,以及险恶的天气,哀叹她连最后登上红岩脊的机会都没有。

十几个小时后,暴风才完全停止,太阳终于显现在水平线上。船长通知大家船体已经在进行除冰,一旦除冰结束,将会立即返程,登陆红岩脊的活动取消。

我知道这是这个人最后的机会了。

一定是南极磁场的影响下我才变得敏感又敏捷,我拉着齐遇跑上楼,跑进我的客房,在凌乱的屋子里找到了我的貂皮大衣,摆在她面前:“穿上它,它比你想象中暖和多了,穿上它你就不会被冻伤。”齐遇先是惊恐几许,后又面露喜色,终于脱掉了她的那件橘色毛衣。

拽着齐遇跑到船侧,下船的橫渡上结满了冰雪,但勉强还能行走。

風雪过后,残余的寒流依然刺骨。

我走回船头披上了一件防护服,随便抓了一个护目镜戴在了齐遇的脸上,带着她穿过甲板:“我之前看过一个纪录片,南极的企鹅每年都会从南极大陆往北走,走到海洋里去寻找吃的。可是有一只企鹅,它脱离了队伍,一直往南走,往南走什么都没有,但它就是挺着胸膛,不管前方是谎言还是真相。它选择了,就义无反顾地走了下去。”

我把大衣紧紧地裹在齐遇身上,只能看清她露出的嘴巴,推了她一把:“去吧,谁都不为,为了你自己,去穿越世界尽头吧。”

从甲板上退下来,我再次迷路了,拿着齐遇的橘色毛衣在各个船舱穿梭,终于路过了驾驶舱。大副跑出来,摇晃着我的肩膀问我这件毛衣的主人这几天是不是跟我在一起,她现在在哪里。

大副应该是太激动才说起他的母语,而我的意大利语并不好,大概把裸奔错说成了约会。于是这个英俊的意大利卷毛男孩立刻奔到甲板上,拿起他的望远镜看向了红岩脊。其实不用望远镜也能看到,冰天雪地里,一对男女痴缠在一起。

没想到啊,是那个斯拉夫人。我用意大利语吃惊的对大副说。

大副应该也没想到,居然是那个羸弱不安、浅色毛发已经掉了一半的斯拉夫人。他甚至从来不敢真正直视我的眼睛,很多次他跟着我从客房走到餐厅又从餐厅走回客房,大概是在房间里祈祷了一万次我能快点下船,甚至偷偷潜入过我的房间。然而可惜的是仅仅十天的时间,他根本分不清亚洲人的长相,只能根据衣着和身形进行识别。

如果大副再等一会儿,他应该就能看到齐遇光洁的身体上渗出的血色斑驳。但是很遗憾,齐遇也许只有这次没有说谎,他真的爱疯了她,才会愤怒地把望远镜摔在甲板上,跑回驾驶室。

不多时,船发动了。

斯拉夫人再怎么叫喊和奔跑都无法拉回已经离港的游轮。我到底没弄清他是从乌克兰还是格鲁吉亚来,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将会永久地留在这片被千万人梦想来到的世界尽头。

手机终于有了信号。

时隔那么多天,再次听到前夫的声音,很是亲切。

不管他对我出现在电话这头表现出多少失望,我都不在乎。当我看到红岩脊上的一切,终于确诊了我这么久以来日日夜夜的猜测,那本应该是张判我死刑的诊断书,却像点醒了我一样,把我从牢笼里解救了出来,竟然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喜悦。

“我发现,这么久我都不愿意在离婚协议上签字,不是因为我恨你要缠着你惩罚你,是因为我爱你。你这么久想着法远离我逃避我,甚至希望我无声无息地消失,其实也是因为你太爱我了,不是吗?

扔掉了肮脏的防护服,从衣柜里又找到了一件貂皮大衣,然后给自己涂上了足够的防晒霜。

“爱与互相折磨并不冲突,所以我们何必还要假装相敬如宾呢?其实我挺想在南极给你寄一张明信片的,现在想想,那些话我只想亲口对你说。哈哈,还好我没有寄,在世界尽头的所有感慨,看起来都会很像遗言。”

船体在乘风破浪中稳而沉得起伏着,在从客房走向餐厅的路上我抚摸着每一根船舷的扶手,它们终于开始变得真实可靠。

“这一趟旅行我遇见了一对年迈的夫妇,我们一起度过非常美好的时光,他们也教会了我很多。我现在真的特别期待,多少年后,也能亲手在你的墓碑,刻上我的名字。”

老夫人坐在餐厅靠窗的位置。

她戴着墨镜,穿着雍容的华服,靠在椅背的怀抱里,喝着手里的苏打水,见到我来了,挑挑嘴角跟我打了个招呼。

我坐在她旁边,也点了一杯加冰的苏打水。

“我们现在到哪里了。”

“不知道,反正离那个破地越来越远了。”

“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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