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现实到梦境所要经过的路程

2020-07-06 03:18:19 滇池 2020年7期

彭剑斌

我气得说不出话来,立马挂断了电话。我决定去看她。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行李之后,我来到了车站。她目前应该最不希望看到我,但是我必须去看她一眼。在等车的时候,我回顾了一下我和她交往的种种经历,心中充满了疑问。我认为,等我见到了她,她的表情及目光将会解开我所有的疑问。

我登上了一辆中型巴士,坐在我身边的是一位古怪的男子。他向我出示了一款古怪的怀表。我清楚地看到,在某个令人防不胜防的瞬间,这表的秒针会突然逆时针跳动一下,就像是突然打了个嗝似的,然后又接着按原来的方向移动。对此他十分得意。我说:“难道这种表不应该扔掉?”他说:“呸!呸!这可是我的宝贝,这上面的时间是最准确的。”

汽车不知不觉间驶出了城,爬上了山路。从潮湿的云中滴下一些雨来。

“你此去有何目的?”那个男人兴奋地问我。

“我去看一位姑娘,我们快要结婚了。”我说。

“什么时候结婚?到底还有多久?”

“我不太清楚,见到她后我得问问她。”

“你小子可别太得意了,我会嫉妒你的。”他不悦地说道。

“随你好了。”我说,“反正我不可能不结婚呀。”

“她人怎么样呢?难道好得没话说吗?”他又问。

我想了想,说:“她脾气很不好,性格也难以捉摸。我想等她怀了我的孩子后,应该会变得温柔一点吧。”

“那她什么时候会怀你的孩子呢?”

“我哪里知道呀!”

不知道他是高兴了些,还是仍然很生气。反正当车子驶过一段崎岖不平的泥路时,他在不断的颠簸中睡着了。看着他熟睡中仍露出不屑的脸,我突然悟到:像这种人,他们的表情在大多数情况下往往是没有多大意义的,可以说毫无价值。在旅途中,这个微不足道的男人被一个梦逮了去。我差点忍不住笑了。

我在车厢里活动起来,走来走去。竟然没有一个人跟我搭话!我对他们每一个人都说:老乡,你好哇!他们都不理我。只有一个戴着红帽的小姑娘说:“叔叔,你还是坐回你的座位上去吧。”

“为什么呢,小女孩?我觉得很闷啊。”我摸了摸她的小脸蛋。

她的脸马上红了。她认真地回答我:“因为你影响别人观赏窗外的风景。那些风景在车窗外不断变化着,所以每一个细节都令人好奇,也十分重要。一处风景都不能错过啊。前面不知道还会出现什么呢。”

这番话使我十分地羞愧。我觉得自己真是太不懂事了。我低着头坐回座位时,那个男人已经醒了,他边抹着嘴巴,边冲我笑了笑。我发现人人都在望着车窗外,由于车开得太快了,所以他们的目光似乎都落在了将来。

那男人又开口说话了:“那你此次去做好准备没有呢?”

“我写了一封信给她。”我紧张地说道。

他笑了笑:“我指的不是这个。那件事还很遥远,而往往坐车会遇到很多始料不及的事情。”

“是吗?”我不以为然。“我只感觉到这山路两旁的风景太单调了,时间嘛,”我得意地笑了笑,“不知过得快还是慢。能借你的表看一看吗?”

车厢里太安静了,似乎每一个人都在等待着更为刺激的经历到来。我看到汽车吃力地爬上一个很陡的斜坡。

“我们到达最高峰啦!!”一直没说话的司机兴奋地喊道,可是并没有引起什么反应,好像与大家无关。

然后车子就开始下坡。司机关掉了马达,让汽车全凭自身的重力往下冲。我只听到轮胎与路面的磨擦声,一种搔痒一样的声音。我感到自己正在从云霄往下坠。

“这还有点过瘾,哈哈!”我暗自称奇。

那的确如此,一切都变轻了,连我自己也变得像一根羽毛似的。我身旁的那个男人吓得闭起了眼睛。

汽车偶尔拐几个弯,但一直都在下坡,我时时处在一种坠落的快感当中。

不过,不久我又开始觉得无聊。我问那男子:“这道坡有多长?为什么老是在下坡?”

那男人说:“我那边的亲戚来信说给我选中了一副棺木,非常漂亮,叫我亲自过去看一看。我就坐上车赶去。我的老家并不是那边的,但亲人们都在那边,我想我反正也会死在那里。”

“先生,你还年轻嘛。”我狼狈地安慰他。

“哈哈!我们要坐很长时间的车呢!”他的表情竟变得忧伤起来。

“这是怎么搞的?我们还在下坡!”我惊叫起来。

“你不能太急了。这是一個很好的机会,你可以好好地回忆一下过去。”

“我要看一看风景,时间也许会悄悄地溜过去。我们应该快到了。”我把目光转向车窗外面。无尽的风光就像从很深的深渊底端浮了上来,一草一木,包括每一块石头,土块都在不断地重复。我简直快疯掉了。

“司机!”我大叫起来。“司机!司机!为什么不把车停一停?”

司机把头完全转了过来,令我担心他会看不到前面的路。这位司机明显衰老了不少,他打量了我一会儿,说:“我停不了,我们得下完这道坡。”

“可是这道坡下得太久了。至少我觉得它已经很久了。你是不是走错路了啊?”

于是司机大声失笑起来:“不会走错的。下坡难道不好吗?老兄……”

“我心里很没底。”我边说边走到驾驶室,在司机旁边蹲了下来。“我觉得自己变得很轻。”

“是这样的。而且将会越来越轻。你现在蹲在这里,也许会看得更清楚:这路朝我们扑了上来,时间就过去了。我们能有什么办法阻止吗?你可以给我一支烟吗,我的烟抽完了。”

我们又一起抽了两支烟。

这时司机才下决心把真相告诉我。“你也许还不知道……我们下这道坡已经很久了……时间已经过去十年了,你知道吗?看你这样子,事先一定不知情,而且现在还是一无所知。十年啦,老兄!这很正常,反正我是早有准备的……而且,像这种天气,我不知道,还要走多久才能到达。”

车厢里很多人在笑,他们似乎很轻松。他们交头接耳,也有人干脆直接敞开嗓门在交换着观点。我听出,在他们谈论的事情中,最早的也是发生在这车上的事,好像除此之外,他们再也没有别的记忆。

“司机大哥,你为什么不早跟我打声招呼?十年就这样过去了,可我还是没有结婚。我登上这辆车,原本是因为我期待着一场婚姻。”我显然是失望透顶了。

司机狡猾地笑了笑:“这都怪你自己,你在期待中错过了机会。我记得当我们的车驶过一棵迎客松时,那位戴红帽的姑娘就已经开始含情脉脉地注视你了,可你一直没有反应。有两次连你自己都清楚地看到她在望着你,满脸绯红,可是你这人竟然没当回事。你本来可以在这车上和她结婚的,可是你太高傲了,也伤了那姑娘的心(我在反光镜里看到她哭了很久),要不到现在,你们的孩子应该也会走路了。”

我朝车厢望去,果然那位曾被我抚摸过脸蛋的小姑娘已经长大了,虽然她还戴着那顶红帽,但她到底是长大了。我站起来,正要朝她走去,司机拉住了我:“你现在还去干吗?她已经结婚了,坐在她身边的那个矮个子就是她丈夫。”

“这么说,那矮子怀里的婴儿就是他们的孩子。”

“是的。”

我如梦初醒,同时也感到对我来说,这是多么地不公平。

我再次恳求司机把车子停一停。

司机说:“要停下来很困难,而且就算停下来,也没有用,这里离任何地方都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