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暗影

2020-06-29 07:54:55 《滇池》 2020年6期

指尖

周末下午,照例去看父母。

自打单位宿舍拆迁,见一次父母,不那么容易了。以前父母住在单位后面宿舍里,除去年节下,平日里根本不用专门抽半天时间去探望。他们也是,习惯在上班间隙,或午饭时间等待我。偶尔父母出门忘带钥匙,院子里的人就会到单位楼下喊我的名字。因为同在一个院子,似乎渐渐就成了亲人,邻里之间,极其融洽。我们姐妹,差不多每天都要在父母家里碰面到,跟父母说说话,再说说彼此,然后各自回家。不止父母,连我们都以为,日子就这样一成不变地过下去了,且感觉是件很安逸很可意的事。

这套老房子,有整整二十年房龄,对于年近八旬的父母来说,养老是不成问题的。所以前年冬天,还请了工匠,加了一层保温墙,换上密封较好的隔热断桥窗。也就是那年冬天,母亲第一次在电话里说起父亲骇人的举动。记忆里,父母之间常常会有争吵,起因结局多半不明就里,来得快,也去的快,等你知道了,风暴早已过去。但这次,父亲愤怒到将家里的暖瓶、茶杯、饭碗全部摔掉,且说了要死的话。母亲含泪将一地的琉璃茬收拾完,人吓得瑟瑟发抖,直到舌底含了一颗速效救心丸,才安静下来。

我去的时候,父亲在看电视,坐在独属他的座椅上,眼睛盯着电视里生龙活虎打篮球的人,偶尔前倾着身体,恨不能迎上前去。篮球是父亲最爱的运动,家里收藏有很多父亲年轻时跟球友穿着运动服的老照片,黑白照片里,父亲裸露着壮实的臂膀,眼神之中满是朝气。但现在,在椅子上坐一会,站起来时,总是要适应好一阵,才能如常迈步。这时候母亲说,你们不要可怜他,他那都是装的,跟我闹,力气大着呢。父亲耳朵有点背,所以母亲故意提高声音,眼睛还狠狠地盯着父亲。父亲似乎并未听见,依旧兴致勃勃地坐回去看电视里的比赛。一时,倒教人觉得,是母亲无理取闹了。

我小时,父亲在遥远的东北工作,过年回来,家里总会大吵一次,有时是父母,有时是祖母跟我的父母。祖母加入的吵架,基本是因为我父亲带回的食物和用品分配不均,乃至联想起历年来自己遭受的罪和苦,就会哭闹一番。邻居的老婆婆来劝架,瘪着的嘴巴里,叼着一根短烟袋,跟祖母说:你儿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高高兴兴的过个节吧。祖母抹着泪:都说娶了媳妇忘了娘,他一年也不回来一回,回来连句好话也没有。老婆婆又说:咱自家的娃,知根知底,就那性情,做娘的要担待。说完了,拄着拐又到了父母屋子里,盘坐在炕沿边:古话说,人老不为贵,人这一老,心比针眼小,人比石头硬,瞎装呢,说几句好话,什么事也没了。于是,老婆婆便带着我父母,到祖母的屋子里,认个错,全家人又喜滋滋的了。似乎祖母就是在等着我父母来做个认错的样子,乃至认错的话也不用说,一时高兴,就笑出来了。有次高兴到忘乎所以,竟将自己的一对亮灿灿的银手镯要送给我母亲,我母亲不好意思接受,但又舍不得不要,推让之间,这个手镯就成了我的。两下里欢喜。我平白得了个宝贝,也欢喜不止。但并不给我戴,小孩爱丢东西,母亲代替保管。当然,其后祖母就后悔了。下次再吵架,她就会拿这个说事,说挨刀鬼坏心眼,把我的好东西也日哄去了。我小,但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就说,娘娘,那不是你给我的吗。祖母眼睛一瞪,一边去,你个小挨刀鬼,跟你妈一路货色。我便泪汪汪地跑开,又到母亲跟前,央求把手镯还了。母亲不让我管大人间的事,自顾出去玩。长大后,才明白母亲当时的心思,她很早就没有了父亲,在极其贫寒的家境长大,那对银手镯,或许也是她心心念念的宝贝,现在好不容易到手,她当然不会再送还回去。

父母之间的吵架,起因极其可笑。而且差不多隔年就会上演一次。当时,我们家在村里算条件比较好的,一是家里没有男孩,粮食充裕。二是父亲每两个月都捎钱回来,供销社只要有新到的货,都会捎话给我妈,而我妈似乎也极其大方。村里人都是自己做衣服,但我小时穿衣,多是供销社买的现成衣服。这事给人错觉,就是我们家特有钱。于是,有人会来借钱。刚开始,是向我祖母借。谁敢借钱给人呀,一块,两块,最多五块,在当时也是大钱。祖母便推脱,说她现在不当家,手里没钱。对方一看,就去找当家的我母亲去借了。我母亲人年轻,面皮薄,刚巧我父亲也回来了,两个人在刮窗棂,她便也推脱说,家里有饥荒呢,无钱可借。这话说就说完了,偏偏她还想给自己换个懂情说理的好名声,又看对方糯糯呐呐欲说还休,于是就加了一句,不行你去问问妮子爹吧。妮子爹我父亲蹬着梯子在上面,前面的话什么都听不到,唯独就听到了最后一句。他便大声地跟下面那个借钱的人打招呼。那人一看,有门,便高声喊:娃,要过年了,借五块钱用用。我父亲并不看我母亲的眼色,而是豪气地说,我把钱都给妮子妈了,你快借大爷五块吧。母亲那个气呀,没办法,当着人面也不能吵架吧,于是黑着脸从竖柜里取出五块,给了来人。来人弓着身子说,我娃好人呢,救了大爷的急。

那人一走,我们家便开战了,先是母亲骂父亲,后来我祖母也加入,两个女人一起骂。直骂得我父亲放下手里的活,不管了,凉风嗖嗖地通过窗口灌到屋子里。在村里,那个人走过街巷,路过的人们,都知道我母亲是个极其奸诈的女人,而我父亲是多么宅心仁厚的好人啊。

我母亲这一生最大的缺点,就是耽于幻想,而她最大的幻想,显然就是对我父亲的。她幻想他能说会道,极其浪漫。也幻想他能腾云駕雾,极其能耐。还幻想他会读心术,极其默契。这或许跟她的长期失眠有关。人会在梦中得到子虚乌有的东西,这也给母亲一种假象,恍惚觉得自己得到过。下一次,遇见类似的情形,她并没有吃一堑长一智的警惕,于是,这样的事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直到后来,如果有人来想请父亲帮忙,直接对母亲的存在视而不见。好在我父亲常年不在家,好歹给母亲留了些薄面。

我父亲的好人名号,一直延续到如今。好人就是无论别人求你做什么,是你能力范围或范围外的事,都会应承下来。父亲在其后一直这样借钱给别人,直到七十多岁,他才明白,原来借给人的钱,也有要不回来的时候。

我们家搬出来快三十年了,跟村里人很少打交道。但那天夜里十点多,村长敲开了我们家的门。这个人在门口,极其恭敬地说,叔,我现在急用 5000块钱,银行也关门了,你借我救救急,明天银行一开门,就给叔把钱拿来。我母亲也走过去,看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沉着两张黑脸,心里怀疑不是什么好事,但又不能说。想想家里也没这么多钱,就多嘴说了句,我们也没有这么多钱啊。我父亲并不理会母亲,像欠了人家似的,说你们进屋来,我给你们出去借。我母亲还是习惯怕别人笑话,心里虽窝着火,又装出贤良大道的样子,将来人让到屋子里,泼茶招待。父亲拿了个手电,高一脚低一脚地去了我姑姑住的小区,我快七十岁的姑姑在姑父去世后,一个人住,身边也没人提醒,见哥哥夜里来,知道是急事,听说是借钱,就说,哥,我就有刚从银行里换得压岁钱,可都是对号票子啊。父亲说,咱就给他应应急,回头咱再去银行换。我的父亲在昏暗的路灯底下,怀揣着五千连号票子,心情极其轻松。

第二天,没人送钱来,母亲有微词,父亲就呵道:人家就不能有点事,明天给你送也不迟。后天也没人送钱来,母亲开始叨叨,父亲摔门自己走了。一直等到一个月后我二叔从村里来,一进门就说,村长让逮了,把卖村子的六百万全赌光了,还不知欠了多少人的钱呢。我父亲一听,脸就白了。我二叔一走,我母亲就阴阳怪气地数落我父亲,说老了老了,越败家了。我父亲脖子一拧,恶狠狠地说,不就我一个月的工资吗,我乐意给人。噎得我母亲无话可说。

像这样陈年旧月的事,吃过的亏,受过的制,现如今都是我们父母之间吵架的由头。一个指责,一个死硬,心里明知道自己错,从不在嘴上说出。有时我会幻想,如果有个人先道个歉,另一个人会怎样呢?

我父亲木讷,少言,心眼好,爱吃亏。我母亲爱说,出口恶劣,咄咄逼人。每一次,总是要将六十多年的闲杂碎事全部倒颠出来,一一摆在父亲面前,让他哑口无言。按照我母亲的意思,她就是想听一句明白话。明白话是什么?道歉话?还是宽心话?她也不知道。我的父亲更加沉默,直到有一天,他说,你说什么?我听不见。有段时间我们试图给父亲找个合适的助听器,但他并不积极,无论试戴哪一个,品质好坏,价钱高低,他一律都会说,叫唤的太厉害,不要。我猜想,这里面,会不会有故意?如果这事换作母亲,可能我们也会开玩笑地问问,但父亲在日渐苍老的今天,变得越来越闷,越来越爱生气,不知道哪句话惹恼了他,一个人就躺回屋子里,你跟他道别,他身子都不动一下。我母亲就说,你就装吧。等我们一走,两人就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打仗,火药味十足,随时都有引爆的危险。

我们也习惯了这样。年老也有好处,忘性大,有时两人正在争执,我去了,因为别的话题和事件的出现,两人便把刚才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等我出门,两个人都站在阳台上目送,院子里的人,都能看到两个人眼巴巴的样子。到了下午,雷打不动,两个人会相跟着出门,母亲在前面,父亲在后面,不远也不近,隔着一段永恒的距离。同事都会羡慕我的父母看起来是那么恩爱,和睦,乃至向往自己的老年,可以修得这样一个完美伴侣。我一直在微笑,心想,这样的假象,也不错。如果,他们只是用嘴来交战,而不是动用其他物品。

说到嘴仗,母亲最爱提起的是我父亲的舅舅和妗子,她总是问我,你记不记得?记不记得?这时候,我会苦思冥想,配合着母亲,从记忆深处打捞一些细枝末节。我记得老舅舅家门前的菜地,西红柿红艳艳的,也记得他家门外,奢侈到有两个厕所,一个大厕,一个小厕。后来才知道,老舅舅院子里还住着另外一个人,没有家口。那年月人们对粪便也很珍惜,那可是庄稼的肥料啊。所以连如厕之地都要分得一清二楚。我还记得老舅舅家的南房是大队的粮库,交公粮的时候,全村的人都要涌到这个院子里来。还记得老舅舅家住的是瓦房,很大,房子里还有两根黑黝黝的木柱子。还记得老妗子成天坐在靠窗的炕角,做针线或者搓麻。母亲就问,你不记得老舅舅跟老妗子吵架?我摇摇头。

这时候我父亲就会抛开电视里热火朝天的篮球比赛,探身过来笑着说:他们两个是离不得见不得。当年两个人都七老八十了,去趟厕所都得拄着拐,但还是习惯拌嘴。一个坐在炕头,一个坐在炕尾,除去一日三餐,全部的时间都用来拌嘴。拌嘴的原因也很好笑,比如一个说村里那个谁谁,也七十大几了。另一个就说,不止,八十多了。说七十大几的这个就有些不高兴,明明是七十大几么,怎么是八十多了。另一个就说,明明是八十多了么,怎么是七十大几呢?儿女们当年也四五十岁了,听到他们拌嘴的内容,抿嘴一笑就又出去了。这两个还在这里争论呢,一个说,不行你找谁谁单打对面对质。另一个就说,对就对,谁怕谁,明天我托人把那个人给你请来,让他说说你对还是我对。两个人老的糊涂了,不知道自己的年纪,一个说我属兔,便掐着指头子鼠丑牛寅虎卯兔地算一番,顿了顿,胸有成竹地说,我七十八了。另一个瘪嘴,拉倒吧,属兔的今年七十九,你还往小里算,是想返老还童?修行够不够?腿还往紧里盘了盘。日升日落,冬夏无常地每天就这样拌嘴,如果有人来看他们,他们暂时不跟对方拌嘴了,但都抢着跟客人说话,似乎对方的存在,就是一个见证,见证着自己在客人面前还是一个极其体面的主人,而另一个的地位,显然是无法比拟的。这样的结果是,等客人走后,两个人的拌嘴会加大一个级别,不说年龄了,而是说你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一个要训斥另一个,说话做事都要斟酌,随便说话,是要受到别人奚落和看低的。两个人,一个在炕头,一个在炕尾,每天以拌嘴为业,度过了生命的最后十年。老妗子先是睡着就故去了,打发了老妗子,老舅舅坐在炕头,这下没人拌嘴了,有人就逗他说,现在你耳根清净了吧,再也没人跟你吵了。老舅舅长长地叹了口气。老妗子刚过百天,老舅舅也咽气了。

人老了多迟钝,说别人的事,总是过很久才会联想到自己,父亲说完都喝掉一杯茶了,母亲才叹了口气说,这就是夫妻。夫妻都是离不得见不得,离开了难活,见多了生恨。言下之意,父亲跟她争吵,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碍于父亲听不见,跟他说话得大声,加上女儿家跟母亲更亲近的缘故,我们常常劝母亲,对父亲不要太斤斤计较,他也这么老了,让他想干吗就干吗吧。但似乎母亲并不认同,她觉得我们是偏心眼,跟她不在同一个立场上。

父母年轻时也不是没有过爱好,父亲喜二胡和篮球,而母亲喜欢看书画画。这么多年,这样那样的事让他们抛掉了自己的爱好,为了减少他们的争执,给他们买了二胡和画笔。他们也特别高兴。午睡起来,我父亲找到一个本子,戴上老花镜,凭着记忆,写下了《东方红》的简谱,然后兴致勃勃地拉起来。我记忆中,我父亲的二胡水平远不止如此,那时他是能拉完《二泉映月》和《江河水》的。而客厅里,我妈也趴在桌子上开始画牡丹。那段时间,他们俩的下午时光,基本是这样度过的,一个在拉二胡,一个在画画。也很少听到母亲对父亲的抱怨了。每天上午,我从单位偷偷跑回家,我父亲就坐在那儿,给我拉《东方红》,吱吱呀呀地,不知是二胡不好,还是父亲耳背的缘故,反正乐声听起来干瘪得很。这时候母亲也会将她前一天画好的画拿来,那些花,只是簡单坚硬的线条。但即便如此,我也说很好。父亲后来又拉会了一个《五十岁的老司机》,边拉还边唱,父亲说,那时觉得五十岁是个很老的年纪了,现在觉得五十岁真年轻啊。听得我心里五味杂陈,差一点就落泪。母亲在旁边一瘪嘴,你还要成精不死呢。

但这样的时日过了不久,父亲就住院了,感冒引起胸闷,胸疼,脸色蜡黄,虚弱无力,双手颤抖,在心脑血管医院,做了全面的检查,诊断为心血管疾病,冠状动脉造影血管堵塞 70%,医生建议不做支架,但带了很多种药回来。在父亲住院期间,母亲焦急万分,不想吃饭,不出去活动,更莫说画画了。父亲出院后,我们第一次听说,心脏有毛病,可导致病人性情大变。于是我们嘱咐母亲,父亲现在是病人,凡事顺着他点。命运的规划极其拙劣,一年之后,我母亲将父亲的病重新生了一遍,当然也照着父亲的样子,重新经历了一遍。这一回,我们不能给父亲说,要顺着母亲这样的话了。两个人,因为每天都喝一把药,所以维持的一直还不错。但二胡和画画是彻底放下了,仗着都是病人,两人又开始每天争吵。起因有时是我父亲忘了关水龙头了,或者是烧水忘了关煤气之类,虽很危险,但并没有造成严重的后果。可能我父亲也觉得自己不对,换我们去说他,他也不会生气,但只要是我母亲一说,他一下就火冒三丈了。随即,我母亲也火冒三丈。一时,我母亲就将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提起了,说我父亲年轻时在东北,悄悄给我姑姑寄钱和衣服。我父亲就说,你弟弟妹妹我也接济过,你怎么不嫌?一句赶一句,句句都是火把,稍有风吹便是熊熊烈火。我父亲嘴拙,肯定说不过我母亲。我母亲就越说越起劲,越来越口无遮挡,什么话带劲狠毒就说什么。我父亲气得不知如何是好,手里正拿着个茶杯,举高就狠狠摔到地上。啪的一声,我母亲心生胆惧,流到嘴唇边上的话,赶紧就收回去了。

有段时间,发现一个现象,就是我母亲基本不当面指责我父亲。她说,老头子越老越不为贵了(这话让我想起祖母,其实仔细想想,我父母可不是已经活到比祖母当年还老了的年纪了吗),现在去超市,不止拿人家的袋子,还偷人家的生姜、蒜这些小东西,万一让人家抓到个现形,丢人不丢人。我们就说,妈,你说说他,又花不了几个钱,不要这样。我母亲说,我现在不敢说人家了。问为啥,她说跟他们下午一起在操场晒太阳的老婆,让男人给打了。一大把年纪的人了,熬到老了,要死了,竟然开始挨打了。我说,老头不是生了痴呆症吧?我母亲说,看起来好好的。那老婆好几天没见着,见着了,鼻青脸肿,腿还瘸了。在操场里,见谁给谁哭。儿子嫌丢人,就把老两个分开了,一个到了大儿子家住,另一个到了二儿子家住。这样也不行,老头子只要一时兴起,就敲开儿子家门去打老伴。

我听了,愕然不已。后来想,父亲工作了一辈子,也没见他跟人红过脸,不至于动手吧。但我母亲说,她怕万一父亲真动手了,那我可是没命了。

在搬離老房子之前,我们就在到处找合适的房子。母亲那边反馈回来的信息,二手的院子是他们心中颇为理想的居所。母亲每天这样说,父亲也从未反驳过,给我们错觉,以为这是两人商量的结果,但直到看第三处房子的时候,父亲还是说不好。我们心里就觉得原来两人的想法并不一致。从我记事起,我们家就有个很奇怪的现象,每要决定一件大事之前,肯定是我母亲在前面气壮山河地表态,那时,她也极力履行和彰显着一个家长的优秀姿态。但往往事情到了后面,都会发生可笑的转变。她之前所定下的决定,总是要变成另外的样子。后来我发觉,我母亲不过是狐假虎威,被人当做傀儡而已。真正的后台,第一是我祖母,第二是我父亲。充其量,她只是个炮灰。但我们自小受的教育都是,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自家的父母,再错再丑,也是父母,也得支持。所以一般大事,我们基本不闻不问,任其发展。在买房这事上还是,我们和母亲,都是父亲的炮灰。直到我们再也找不到合适的院子令他们满意时,我父亲通过我母亲下话了:你爸还是想住楼房。晕死人。楼房就好办多了。这次我们吸取经验,跟父亲商量,他不表态,像以往一样,问你妈吧。最终选定的地方,是父亲喜欢的,二楼,新房价钱跟旧房补偿款基本对等,离广场近,最重要的一条,是跟我们姐妹住的小区相邻。马上找工人装修。旧房子很快就拆掉了,我们的意思让父母分别住在我和妹妹家,这次父亲发话了,说你妈睡不着觉,两个人要去谁家就都去谁家吧。既说出来了,照办就是。

有时你根本分不清父母说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比如,两个人雷打不动在下午要出门遛弯,每回我母亲都要问我父亲,你出不出去?给你假象就是,如果我父亲不出门,她也不会出门。如果她想去超市,也会问,你去不去超市?再制造一回假象。我母亲说话,口吻从来都不坚定,她肯定不会说,我要去超市买东西,你陪我去吧。或者一起去遛弯,晒太阳吧这样的话。他们两个走在路上的样子,就像主人跟随从,一个在前面,另一个永远在身后一步之外。近段,广场里组织老人做阿弥陀佛操,我母亲就加入了做操队伍,她做操时,我父亲就绕着广场走路,遇见熟人,也是很快速说句话,因为他怕我母亲做完操找不到他。找不到父亲,我母亲会生气,在回家的路上,就气鼓鼓的,她一生气,不用说,回家两个人肯定是要吵架的。

中秋节第二天,我父母住到了新家里。窗明几净,新家具,新厨具,看起来舒适极了。经过几个月的忙乱,我的母亲可能已经忘记了几个月之前自己对我父亲生出的戒备,人一安逸,就会放松警惕,况且,我的父母已经很老了。他们或许只是想活的自在些?不想掩藏自己的真实?有份资料上说,人退休后,由于社会地位和交往圈子的变化,会产生很深的自卑感,加上家庭重心的倾斜,家庭地位急剧下降,迫使老年人开始变得自私而任性。他们用一反常态的表现,来表达自己的需求和被关怀。显然,我的父母就很好地诠释着这种现象,更看重自身,看重你对他的重视程度,其实,他们忘了,这也是在践踏自身几十年来一直秉承和维持的尊严。所有这些话,我不能说给我父母听。他们是一个极其默契的联盟,虽然内里千疮百孔,但外在却坚不可摧,我想,这或许就是婚姻最终要达成的效果吧。

联想我现在的家庭生活,似乎随着父母的足迹亦步亦趋,渐渐归止于同一方位和模式,外子明显比以前爱生气了,而我也明显比以前更忧郁。有次无意说起,我身边的女伴,也开始倒苦水,说两个人在家里好像还和气,一出门就要吵。某次跟她老公在超市里,因为购买食物两人意见不一,他老公竟然在许多人面前出言不逊不说,还推了她一把,胸口生疼,一时寒心不已。她满怀悲凉,又极其不甘地反问:难道,这就是老了的样子?

敲开父母的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我说“暖气真好呀。”坐在沙发上,突然发觉气氛有点郁结,转头时,妹妹也正在疑惑地看着我。搬进新家的这段时间,他们之间又恢复了之前的吵吵闹闹,每次来,母亲会诉苦。但这次,我跟妹妹坐下来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不用说,火药味并未散去。我就问母亲,身体不舒服了?母亲便

哭了。边哭边说,你说新新的家,新新的锅碗,他又开始摔,吓死我了呀。我父亲这次一改沉默,接起来也诉苦,房子不是让人住,是用来摆设的吗?不能这样不能那样,都老成朽木了,还被人管制,刚说一句话,恶声恶气地骂,谁受得了。

妹妹笑笑说:“爸,生气归生气,以后咱不要摔东西好不好,都是钱买的。再说这是新家,咱爱护点好不好。”

我父亲当然不吭气,估计摔东西过后,他也会后悔,但可怜的自尊让他从不言悔。

我母亲抽泣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吃好的喝好的,心上不舒服,还不如死了算。”

妹妹笑笑问:“妈,你不是想离婚吧。”

我妈扑哧一下笑了,那边老父亲的脸上也涌出奚落的笑意。人对丢脸面的事总是充满警觉的,也习惯耻笑、无视和羡慕他人,而对自身的缺陷和丑陋不闻不问。我的父母,在年来老去的今天,渐渐形成执拗的本色,不可违逆,不可反驳。而我们必备的功课,或许就是无条件地接受他们的老、衰竭、不讲理和丑?

要告别时,屋子里的气氛明显缓和,父母俩人都有了笑面,显然心境明显好转,张罗着说晚上要摊父亲最爱的饼子吃。

出门来,夕阳彤红,群山层层叠叠,一波一波参差不齐的暗影,在天空与群山之间忽隐忽现。想起前日在微信里读到的那句话:“所谓现世安稳,岁月静好,不过是父母双全,儿女健康。”十二月的寒风,放荡而狂悖,一字一句念给妹妹听。一时,两人噤声不语。

责任编辑 包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