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中人

2020-06-29 07:54:55 《滇池》 2020年6期

宋长征

西厢记:虚构,或真相的迷雾

那天早起,她隐隐觉得有些头重脚轻,丈夫带着孩子去上学了,她了无心绪般整理着橱柜里的衣物。大人的,孩子的,一件有些陌生的灰呢子大衣挂在衣橱里,袖口上还有一叶干草。哦,似乎想了起来,是李红兵的。李红兵看起来壮实,其实还是显老了,原来刷子一样直立的头发稀疏得现在软塌塌的可以看见头皮,手骨节奇大,可能常年的乡间劳作受了风寒,骨节里发生了某种看不见的异变。那天李红兵喝了很多酒,说看你们日子过得红火心里也高兴,眼神里偶尔起了一缕难以觉察的火苗,瞬间好似被什么浇灭下去。

乡下的路修得有些薄,经过冬天的冰冻、融化,形成了大小不一、规则不等的坑坑洼洼。大雾还没散去,走到集市拐角时,就隐约想起从前的画面:上学,放学,学校在离家三四里地的土窑中学,李红兵有时会骑着自行车在黑夜里等。他有意无意地躲在树影后面,一条腿搭在车后座上,一条腿拄着地。小兵,她喊。李红兵并不答应,一个箭头从树影里出来,说上车。自行车便在夜色中摇摇摆摆向村庄驶去。

事情来得猝不及防,报丧人匆匆忙忙丢下一句话,说李红兵没了。让她觉着一头雾水——谁?哪个?小兵怎么可能?可能是听错了吧,要不是父亲?为了求证,她一次次拨打李红兵的电话,没人接,手机里传来“对方暂時无人应答”没有温度的声音。雾好像越来越浓,很多年了,好像从没见过那么大的雾气。也是,雾大的时候越是空旷地,越是田野,越显得浓重,一团搅着一团,一簇拥着一簇,它们好像人脑子里混沌不清的思绪,越是想要拂开,越是搅扰成一团乱麻。

李红英下了公交车,这时大约已经到了村口,拨开浓重的雾色,是一排簇新的瓦房。那里?那里原本是一片空旷之地,农闲时节经常会请来剧团唱大戏。那时的村庄没有什么娱乐,甚至连一台电视机也

没有,到了初冬,村里人就撂闲起来,有人就张罗请河南哪里稍微有点名气的剧团来,唱上几天几夜。

夜戏开场,舞台上的汽灯拨亮,锣鼓震天,把天上的星星也惹引了出来,一闪,一闪,看着这空旷辽阔的人间。小兵不知戏,但肯定要给李红英占个位子,分开拥挤的人群,需要迈过几个孩子的头,越过几条老人家的腿,小兵这才伸出手来,说,姐,在这里。唱的是《西厢记》,张生知道莺莺每天夜里都要到花园里给死去的父亲烧夜香,夜阑人静,风清月朗,普救寺里的和尚们都睡了,陪同莺莺的家人们也已经沉沉睡去。张生来到后花园,偷偷看见烧香的莺莺,随即吟出一首诗:“月色溶溶夜,花阴寂寂春;如何临皓魄,不见月中人 ?”莺莺也随即和了一首:“兰闺久寂寞,无事度芳春;料得行吟者,应怜长叹人。”应和间表达了彼此相互爱慕的情结。

小兵比红英小三岁,但个子不显得小。结婚多年的父亲和母亲一直没有孩子,两个人商量着从老河滩的另一端托人抱养了一个女孩,起名李红英。可是过了两年,谁也不知道咋又怀上了,就生下了弟弟李红兵。在乡下,五六岁的娃儿已经能帮着大人看孩子,父亲和母亲在田地里干活,李红英就在家照看小兵,小兵七岁上,李红英还没上学。父亲也没打算让李红英上学,女孩子家,长大了嫁人,会种地,会做针线活就行。再大一点,李红兵好像隐隐约约知道了一些什么,偷偷问姐姐为什么不上学的时候,姐姐只是抹眼泪,李红兵便开始和父亲正面交锋,到了上学的时间躺在地上打滚死活不肯去,说是必须姐姐陪着一起才肯去。父亲叹了一声,母亲从哪里找来一只编织袋,缝成书包,李红英这才算上了学。上学之后的李红英比很多孩子都努力,上一年考两级竟然追上了弟弟。到了初中,两个人被安排在一个班级。

危机还是到来,那时的乡村除了打下一点可怜的口粮,实在难以支撑两个人的学业。要考高中了,父亲下了最后的通牒,红英,这学咱就不上了吧,你看别说学费,家里的粮食也不够你们往学校里带的。李红英不语,一边撕着衣角一边落泪。小兵这时已经长到父亲那么高,嬉皮笑脸搂着姐姐的肩膀,劝姐姐,劝父亲。接下来的日子照常上学放学,李红英向父亲承诺考试完就不再上学——无论考上考不上。发榜了,李红兵驮着姐姐回家,一脸无可奈何的样子,跟父亲说,怕是上不成学了,没考上;姐姐考上了,并且成绩很好,学校办公室还把姐姐喊了去,说如果家里有什么苦难,到时候可以跟学校说。气是无用的,不管父亲怎么说,李红兵也不答应再去复读。

乡村的夜有些安静,乡村的夜因为多了锣鼓丝弦和清婉的唱腔更加显得安静。戏台上,张生在被莺莺拒绝之后气若游丝。原来说下的,叛将孙飞虎听知莺莺有“倾国倾城之容,西子太真之颜”,便率领兵马围困了普救寺,限崔夫人三日之内交出莺莺做他的夫人,众人束手无策,莺莺至死不从,崔夫人危急之中许下承诺:谁人能退贼兵,便将小姐许配与他,却不知为何出尔反尔。西厢外,是莺莺的心思捉摸不定;西厢内,是书生气若游丝的叹息。兵也搬来了,张生的八拜之交杜确退了贼兵,可一段姻缘却被暂时搁置。

少年不知爱,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小火苗燃烧,燃烧,最后聚集成一粒小小的火种。大戏还没唱完,李红英拉着小兵的手挤出看戏的人群。红娘还在义正辞严地唱,数落崔夫人出尔反尔,不该说好的把莺莺许配给张生反倒让他们认作兄妹。事情是做下了。“【圣药王】他每不识忧,不识愁,一双心意两相投。夫人得好休,这其间何必苦追求?常言道‘女大不中留”。嫌恨是嫌恨,可如今生米已成熟饭,干脆就坡下驴,让张生登科及第之后再回来与女儿完婚。当然,潜台词是:如若名落孙山再做打算。

灯光扑打在墙上,一个身影叠加在另一个身影之上,李红英知道,非是李红兵学习不好,是他铁了心把机会给了自己。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孩子,一半是母亲,一半是姐姐的身份,现在却瞬间发生了某种激变,好像化学课上的试验,两种不同的物质放在一起就产生了无法预料的化学反应,生成一抹氤氲的绯红,沿着玻璃烧杯的杯壁旋转上升。越来越近,小时候李红兵经常闹着要跟姐姐睡,后来不知为什么母亲把他们分开了。李红兵会想,想姐姐身上的味道,五月青杏般的味道,弥散在枝叶间,后来即便姐姐要拉自己的手,李红兵也会赶紧抽出来,他受不了那种丝绸般的滑腻,会让身体里的某根神经颤抖,甚至说不出话来。李红英的手又一次在弟弟的头上摩挲,滑在脖子上,仍然是那种丝绸般的感觉,仍然是那种莫名的颤抖。李红兵能感觉到身体的焦渴,喉咙发干,心尖发痒,双手无所适从,本想像小时候那样一把抱住姐姐,却硬邦邦丢下一句话“姐,睡觉吧。我走了。”然后,从西屋里出来回到了自己床上。

《西厢记》的渊源有些久远,最早可以追溯到唐代诗人元稹,元稹作《莺莺传》,叙述贞元年间张生游学蒲州,寄居普救寺,与崔氏女莺莺恋爱,以遗弃而收场。有人断言,这是元稹的爱情自传体小说,尽管传中生动描写了崔莺莺哀婉凄切、深沉美丽的艺术形象,只是结尾肯定了张生的始乱终弃是善于补过,诚如鲁迅所说“惟篇末文过饰非,遂堕恶趣”。这是一桩未了的公案,没有人能准确知道元稹书写的意图和真实内心,单从对莺莺一见钟情式的爱慕,也准确传达出青年男女对爱情的渴慕。

后有董解元作说唱文学作品《西厢记》诸宫调,从《录鬼簿》可知董解元是金章宗时期的作家。董《西厢》从根本上改变了《莺莺传》的结局,把官僚文人对女性始乱终弃所造成的悲剧,改变成了为争取婚姻自由终获团圆的喜剧。这也符合东方民众的喜好,只是在故事情节上仍然矛盾冲突不太明显,在人物刻画上仍然没能达到一定的高度。

暂且抛开这些不说,一部戏曲的流传与众多的事物一样,有着必然的轨迹,如同人与人之间的情感,会在时间的催化作用下发生质的改变。十里相送,反映在一幅简单的墙画上,就是落寞的莺莺眼看着张生在暮色中远去,“【端正好】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这一幕有些熟悉,明眼人一看就是脱胎于范仲淹的《苏幕遮怀旧》“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又可知弘一法师的“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有着同样的渊源,谁取自谁的灵感,谁在动情时言不由衷想起那些穿越时空的离别画面?

李红英霎时有些恍惚,很多年了,她还记得在自己小时候居住的西屋的土墙上贴着的那几副画,每一帧都那么熟悉、鲜活,受了挫折之后害了相思的张生,穿针引线巧舌如簧的红娘,柔弱而多情的莺莺,站在长亭之下,秋色连天,一个渐渐消失在秋风黄叶中的身影。都不是,那个人是自己,在集市的十字路口,上车,远去,留下孤单的李红兵。

而就是昨天,他们几乎要捅破了营造多年的那层窗户纸。

终是要别离的,人世间惟别离让人伤情。李红英推开那个叫了十几年弟弟的男孩,现在已经初具男人模样,嘴唇下的毛茸茸的胡须,力气大得出奇的双臂,有侵犯的勇猛也有保护的夯力,就是刚才,像一根铁箍把她紧紧的箍在怀里,似乎就箍在了生命里。李红英整理一下散乱的头发,似乎有一缕僭越伦理的恐惧还有一种满足的幸福感在心头一闪而过。她似乎忘记了有没有说过:等我,等姐毕业了,我就回来嫁给你。李红兵没有说话,沉醉在冒犯的亲吻中不能自拔,只是在最后一刻,李红英的指甲陷进肉里,这才清醒了一下,从李红英身上下来。

王实甫的《西厢记》,成功在于最后完成了这一题材提供的矛盾冲突的典型化,从而使这部戏达到了当时这一题材作品的最高思想水准。即使当下,尽管戏曲由于各种现代传媒的冲击被逼到了角落,仍然不失为一部爱情传奇的经典之作,曾经一度在一定历史时期,影响着青年男女的爱情观。

吵闹是没有用处的,李红英试了,甚至一转身直奔村后的那眼枯井,还是被李红兵追上来紧紧拽住。姐,李红兵温热的气息在红英耳边回旋,能感觉到有滚烫的眼泪顺着脖子流了下去。旁边是一个矮矮的麦草垛,有一个狭窄的只能容下两个人的窠臼,却足以安放即将成熟的一对青年男女的心。父亲严正拒绝了李红英的提议,说姐姐嫁给弟弟成何体统,十里八乡丢不起这个人。李红英倒是明白,无非是因为前幾日在县城医院的姑姑回乡,给她介绍了一个承包了县食品站老板家的孩子,人倒是还好,白净,却少了男人的粗犷和大气,说话轻声细语,在县供销当会计。

此后的李红兵开始四处游荡,一会儿在南,一会儿在北,只是最近几年才安稳下来,来时,从外面带回一个叫李子的女娃。有人问,李红兵就说是大桥底下捡的,工地下班,听见时断时续婴孩的哭声,奔了去,才发现是一个被人丢下的弃婴。奶粉,衣裳,玩具,李红英没少给孩子买;有人说,你看,还是自家养的娃儿跟自己亲。那一刻,李红英知道,有些东西从来是掩饰不住的,比如一份母爱的慈祥。

元初的王实甫将《西厢记》这一杂剧发展到了巅峰,不但人物刻画清新脱俗,乃至语言上也得到了作家和评论家的高度评价,王世贞在《曲藻》中说“北曲故当以《西厢》压卷”。李渔在《闲情偶寄》中说“吾于古曲之中,取其全本不懈,多瑜鲜暇者,惟《西厢》能之”。可见自元稹始,历经董《西厢》的流变,《西厢记》早已完全脱离了人为的能指和驾驭,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生命,无论庙堂或民间,似乎都可看见爱情清晰流淌的踪迹。

比如在那间已经废弃的西屋里,李红英每次回娘家都要打扫一遍,拂去房梁上的蛛网,掸掉落在那几张《西厢记》贴画上的尘埃,张生,莺莺,红娘的面容就生动起来,长亭相送的曲调就回旋起来。李红英在心里算,小兵今年也该四十岁了,有几次回乡父亲托人给他提亲,他甚至懒得应付,只说没心思谈论这个。只有李红英自己知道,她也曾经试图去打开时间深处的那个死结。没用,李红兵会不耐烦地让她少管闲事。

事件的发生是突然的,一早村里的荷花婶说去砀山的某个祖传治疗风湿的诊所去看病,路远,说是早去早回。有几年了,李红兵在集市上开蹦蹦车拉人,去县城,或者送从外面返乡的人回家,算是当做营生。车子没走出多远,在 105省道上被迎面开来的一辆货车撞飞,车上三个人,荷花婶紧急送了医院,荷花婶的小孙女从地上爬起来在雾色中嚎啕大哭,李红兵被砸在翻了的蹦蹦车底下,已经没有了呼吸。

空气中传来一缕悲凉的气氛,是入冬了,执拗的雾气始终不肯散去。李红英快要走到家门口了,听见一个弱弱的声音在喊——姑妈。

墙头马上:被风遗落的票根

电影院在镇街的中心地带,左边是几间简陋的棚屋,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理发之外兼顾着门前的几张台球桌案。过年,理发的营生暂时歇业,台球桌案之间移动着几个乡村少年,那时还不时兴染发,一人顶着一个类似林志颖的发型,嘴里叼着烟,眼睛眯着,觑准白球一杆打了过去,叮叮当当,几只球像掐了头的苍蝇般飞散开来,偶有进球,惹得一阵惊呼。

这是大年初一的下午,日头懒懒在天空晃悠,炸了一地的鞭炮碎屑被风一吹,团聚在墙角,像也怕冷似的。老年人这时刻很少在外面晃悠,只见一群一群的青年人,三五一簇,从乡村弯曲的小道上赶来。电影尚未开演,两部连放,两张巨大的海报挂在电影院高高的廊道上,一张是《关东大侠》,目光如炬的关云天手指前方,雪的是家仇国恨;一张是《墙头马上》,戏曲,风度翩翩的裴少俊骑在马上,马是白马,人是白衣,眼神回望处,是眉含远山目若秋水的李氏千金。

这时的何三喜也在墙外,没骑白马,也没穿白衣,穿了一身褪了色的旧军装,把自行车随手丢在电影院的墙外。墙有两道墙,一道墙排队买票,另一道墙验票进去。何三喜兜里跟脸一样干净。何三喜喜欢看电影,但肯定不是咿咿呀呀唱戏的那种,《少林寺》《南北少林》《精武门》,当然,《关东大侠》也是要看的。想混进电影院没那么容易,外墙没有一丈高少说也有两米。卖票的是竹子,镇街上的美人,坊间传闻竹子的母亲更好看,不用宫灯牌雪花膏,走过去也能刮起一阵醉人的风,所以,为此,竹子的爹跟人不知打了多少架,常见架着眼镜的鼻梁青紫。有人问,竹子爹就说,眼睛么,近视么,没看清,撞墙上了。

何三喜也跟墙较起了劲,把自行车靠在墙上,站上去,仍然够不着,狗舔磨盘一样围着电影院打转转,向右是厕所,再向右是吊了棉帘子的两扇放风、去厕所的门,突破口必须在正对着验票的竹子对面,墙头上不知什么时候被扒了一个缺口,何三喜试着让自行车靠在墙上,用两块砖头固定住车后轮。

一见钟情的说法有些吊诡,互不相识的两个人,眼眸流转,眼前再美的风景就淡了,手里再紧要的事情也随之忽略。裴少俊遵了父命,去洛阳采购花苗。春天里,紫燕双飞,百花喧闹,牡丹芍药开得热烈,海棠花,榆叶梅,马蹄莲,虞美人,开得嗡嗡嘤嘤,香气醉人。李家千金是出来赏花的,丫环梅香一路走一路絮絮叨叨,说是老爷出门时特意叮嘱,坚决不允女眷出门。

有些情绪是关不住的,就如春天无论如何该来的还是要来。李小姐赏花归来意犹未尽,建议和梅香一起站在后花园的太湖石上再看一眼燃烧的春光春色。此时的裴少俊正在引马前行,纷乱的花香中似有一缕奇异的芳香传入鼻息,丝丝缕缕,让人欲罢不能。这花也赏了,洛阳城的美人也是见了不少,可就是仍有少许遗憾不知什么原因。叹口气,似要忽略了那缕让人魂牵梦萦的香气——一抬头,却看见墙内一双明亮的眸子恰似一泓春水,那光洁的面容,四月的春光下,似蓬勃的大地萌发出动情的春草,含露,含了曦光,含了前生今世的朦朦雨意。

白樸,这个旧年便颠沛流离的前朝遗民,出生时,金王朝已经摇摇欲坠,曾任金朝枢密院判官的父亲早已自身难保,长大后不得不漂流于大江南北,经历了兵荒马乱,见惯了山河破碎,后以词赋为专门职业,用杂剧的形式宣泄胸中块垒。《墙头马上》和《梧桐雨》便是其流传下来的代表作,一如刻刀般描写了爱情的悲悲喜喜。

何三喜踩着歪歪扭扭的自行车,手指刚好扒住墙头上的砖,这时买了票的人已经全部进了电影院,验票的竹子刚收拾好票根准备离开,一抬眼,正好和何三喜的眼神对接。刚要张嘴,噗通,何三喜从墙头跌落进来。从表情上可以看出,何三喜这下摔得不轻,嘴唇扯到了后耳根,听见脚步声过来,心想:这他妈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竹子其实家在县城,姥姥家在镇街上,舅舅是电影院里的人,这两天年尾上天天喝得醉醺醺,便叫竹子暂时替代自己,也就验验票。第几次了?竹子没告诉其他人,把何三喜带到舅舅的办公室,说是办公室不过是放映室隔壁的杂物间。竹子让何三喜把裤脚往上挽挽,用舅舅喝剩的烧酒,点燃,在何三喜的踝骨上擦。何三喜原本嬉皮笑脸说不用不用,撑着身子想要逃离,却又一咧嘴跌坐在板凳上。

第几次了?竹子又问。没第几次,唯一的一次。何三喜感觉脸上有些发烧,竹子白皙的手掌抚过,凉一下,热一下,爽冽像是心尖上吹过一阵风。竹子知道,像这样翻墙看电影在乡下并不稀奇,舅舅的解决方式,就是揪着耳朵给赶出去——尽管知道转身之后还会听见噗通一声,一个小小的身影沿着墙根向厕所方向溜去。竹子还知道,前天,大前天,就是这样一个长长的林志颖的发型在墙头一晃,转身走了之后噗通一声,也没太在意。但并未戳穿何三喜的谎言。按说,何三喜长得不算好看,脸上起了几个旺盛的青春痘,甚至裤子的膝盖上左右各打了一个补丁,因为对称,并不扎眼。坏就坏在那一双眼睛上,那是竹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眼睛,睫毛长,一说话一眨眼有风暴的感觉扑来;黑的瞳仁白的眼白,让眼睛像一眼清冽的泉,何三喜说话并不多,贝壳一样的牙齿一张嘴露了出来,笑意全在春水般的眼神里。

那一刻,竹子在何三喜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何三喜在竹子的眼睛里也同样看见了自己。

裴少俊在一张纸上写下:“只疑身在武陵游,流水桃花隔岸羞。咫尺刘郎肠已断,为谁含笑倚墙头。”央梅香鸿雁传书。李家小姐也写了一张小笺:“深闺拘束暂闲游,手拈青梅半掩羞。莫负后园今夜约,月移初上柳梢头。”这是爱情的本来模样,只是更多时候被一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所束缚,男有所钟,女有所意,什么家法律条,什么纲常礼教,什么门当户对,也就成了幸福的羁绊。

现实主义诗人白居易明了,一首《井底引银瓶》写得悲悲戚戚。同样的故事,也可以说是《墙头马上》的最初表现形式:一个女子爱上一位男子,同居了五六年,却被夫家认为“聘则为妻奔者妾”,被封建纲常逐出家门。那如火的誓言灭了,只剩下冰冷的回忆,那热切的拥抱远了,只剩下无边的屈辱。由悲剧而喜剧,是白朴的功劳,将一首悲情的叙事诗改编为才子佳人破镜重圆的杂曲,把某些坚固的牢笼打破。

人间蒸发的感觉并不好受,同样是后花园,在娘家是欢乐的天地,即使很少能出去赏花赏景,也能在月明风清的晚上出来看天空的月亮,夜空清冷,舒展广袖的嫦娥此时在广寒宫是否很是孤寂?那株陪伴嫦娥的桂花树不知开了没有?偶尔,和丫环梅香做做女红,绣一双鸳鸯鞋垫,压在枕席底下,预备给未来的夫君。李小姐禁不住会暗暗思量,只不过是凝视的瞬间,为何就电光火石般注定了命运,怨那个春天的花开得热烈,还是该怨自己非要转回头来站在石头上向外望去?没有答案,人生没有预定的答案,就如接下来的

命运突然发生改变。

裴家老爷是封建势力的代表,只消用一个小小的计谋,便让李小姐羞然返乡。天若有意,你把头上的玉簪磨成绣花针;地若有意,你用一根虚无的游丝把银瓶从井底吊出来。不能,如同是故意设下幸福的沟壑,没有人能顺利迈过。还有你,聪明的裴家大少爷,指望你考取功名,光宗耀祖,谁料想你竟金屋藏娇,做起了千年不醒的春梦,七年啊,你不但断送了美好前程,还生下了这一双吵闹的儿女。“兀那妇人,你听者:你既为官宦人家,如何与人私奔?昔日无盐采桑于村野,齐王车过见了,欲纳为后同车。而无盐曰:‘不可,禀知父母,方可成婚;不见父母,即是私奔。”

这是怎样的羞辱,原本以为会念及骨肉亲情,谁知道棒打鸳鸯劳燕各自飞。幸好,幸好,白朴做了一件功德无量的事,裴少俊金榜题名,裴尚书屈尊赶往洛阳,一番抱歉与劝说,就此和和美美一家人。

竹子在卫校上学,何三喜因此也去了县城汽车修理厂,灯光下的街道上,一辆摩托车疾驰而过,后面是神采飞扬的竹子。那天竹子和一瘸一拐的何三喜从电影院放映室的楼上下来,找到前面的两个空位,荧幕上的李小姐悲愤难平,却面对母子别离的局面无计可施,一转身消失在归家的途中。七年好景君须记,盼望苍天有眼能让相爱的人再次团聚。闪烁的灯光下,似有眼泪从竹子的眼中流出,何三喜并未注意到,只是紧紧握着竹子的手——上天眷顾,我何三喜也有了自己喜欢的人。

事发突然,一转眼竹子已经从卫校毕业去了县医院上班,一早在租住的房间里听见咣咣的敲门声,何三喜一个猛子从床上爬了起来,问是谁。门被踹开,迎面而来的就是一顿痛击,让何三喜根本没有争辩还手的机会。竹子被拖上一辆吉普车,车窗内好像有一位中年男人,眼睛、鼻梁都和竹子相似。那是竹子的父亲,也不知什么时候听说竹子和何三喜谈起了恋爱,一阵生拉硬拽把竹子带走。

空气中似乎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许多年过去了,从那天之后何三喜再未见过竹子,甚至包括肚子里的婴孩,何三喜不知道是生了下来,还是已经空气般在人间消失。何三喜不是没有做过努力,他打听到竹子家,去喊,去闹,跪在门口苦苦哀求,那扇紧闭的铁门也没能打开。后来,从一个镇街上的朋友那里,何三喜知道了事情的所有经过。竹子的父亲在县城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三喜家穷,甚至还住在父母结婚的土屋里。门不当户不对啊,三喜,你就认了吧。

三喜也不能确定自己是认了,还是从那时起就开始学會了与贫穷对抗。去山西,转而远赴新疆,到底在人到不惑时攒下了一笔不小的积蓄。也不是没再找过女人,第一个性子有些烈,却耐不住何三喜喝多了酒稍有不顺就扯住衣服头发暴打一顿,熬不住,带着唯一的女儿另嫁他人;第二个年轻好看,掌了汽修行的财政大权,某一天和一个修车的小伙计卷款而去。接下来,何三喜似乎不信了,不信爱,不信除了钞票之外还有他妈的生死情意,干脆,把汽修行兑给了别人,回到老家的镇街上。

原本,已经有开发商和镇里协商好了,拆了老电影院盖幸福小区,何三喜出面,重新包下了这片地,舞台,幕墙,还是原来的样子,就是对开放风去厕所的四扇门被开得更加开阔,做了汽车修理的厂房。如今乡间已非原来模样,很多人已经添置了私家轿车,电影院门前的空地上,摆放着一排排崭新的汽车,卖车,专修,很快生意便有了起色。

闲下来时,何三喜会顺着已经消失的外墙,进去,拾阶而上,走进深深的电影院,好像一侧身,竹子还在旁边整理票根,而后浅浅一笑。

卷席筒:芦席的笑与泪

戏班子是从不远处的商丘请来的,据说是曲剧名角海连池的嫡传弟子,这消息传得很快,几乎一半天功夫就传遍了老河滩上的村庄。多少年了,很少有人看见这样的排场:剧团的卡车稳稳当当在河滩地上停妥,戏台子搭好,钢筋搭起的横梁,大红绸的幕布拉开,松木搭就的台板踩上去咚咚有声,散发着好闻的松香气息。

老河滩上的风有些苍凉,在途经一处河湾时一不小心走露了风声。这台戏是定居省城的小耕请来的,有人见过,说当年在老河滩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小耕也是老了,斑白的头发修剪得很短,脸色红润,却因某种难言的悲痛有些憔悴。麻四奶奶简直活成了老神仙,一百多岁,弓着腰,两只手在背后紧紧扯连在一起,好像一松开来身体就会向泥土倾了下去。麻四奶奶精神好,从河湾处的土房子里出来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嘴里嘟嘟囔囔,“应该,应该的。憨五这辈子活得也值了——唱得啥戏咧,锣鼓倒是敲了半天不见一个人影儿上场。”

赶路的不解,不就是死了个把人么,值得搞这么大动静?就把自行车停下来,

就把马车赶到一个僻静背风的地方,撒上一把草料,钻进人堆里,听戏。听戏,可不止听戏,刚才出来一个黑脸的汉子看起来像是村里的队长,手持话筒,声音洪亮,说,但凡今天走过路过的老少爷们,就不要走了,听罢戏开席,本村的外村的赶路的卖东西的要饭的都可以留下吃席。话说完,台下一阵叫好,有人竖起大拇指,说一辈子没见过这样的排场,有的人赶紧回家把老婆娃儿也喊来,听戏,吃席。

憨五苦不苦,憨五知道,麻脸的麻四奶奶也知道,想当年,憨五一个人流浪到老河滩,雪渐大,风渐紧,一头栽倒在雪地上。多亏了小耕爹娘从村小下课回来遇见,把憨五从老河滩带回家里,身体渐渐恢复一些,申请住到村里的破牛屋里。自此结下的情意,憨五一辈子也不能忘记。麻四奶奶窝着没有牙齿的嘴唇,兀自在风中念叨,那是多好的两个人,男人知书达理,女人安贤白净,咋说走了就走了呢,深更半夜被人从家里带走再没回来,留下一个刚满三岁的孩子在黑夜里嚎啕大哭。

那是旧年的事情了,憨五现在想说也说不清、也不能张开一双好看的眼睛了。憨五长得丑,上身和下身一般长,俩手耷拉下来能触摸到膝盖以下,有人打笑,说穿上一身黑皮可以扮演大猩猩。憨五的脸也长,眼袋重重垂下像眼睛底下卧了两个鸽子蛋。憨五的耳朵也大,用手一扯可以如橡皮筋般弹的很长。这个,小耕少年的时候见过;但小耕一点也不觉得憨五丑,爹娘的消失很长时间以来让小耕觉得人生空旷——村庄显得陌生,老河滩上的流水显得陌生,难道这个又老又丑的憨五叔从此就成了自己的亲人或依靠?

鞋匠憨五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在集市上摆了一个修鞋摊,一双长长的胳臂很多时候都在忙。憨五不大看人,只看来来往往在世界上行走的鞋子,皮鞋,布鞋,运动鞋,姑娘好看的绣花鞋,一边手里忙个不停,一边嘴里张罗着生意,大娘,你家娃儿鞋子露趾头了,补补吧,还能穿上一阵子,一毛钱就好,送你一副鞋掌。鞋掌是用废弃车胎做的,耐磨、结实,穿起来果然轻便。下学时,小耕只能来到憨五的修鞋摊边上,远远地站着,或者圪蹴在地上做作业,憨五一把抽出屁股底下的小马扎递过去,小耕也不要,扭了身子,继续写字。有人问,那是你儿子吧?憨五,你这个鬼球样,怎么可能有这样白净的娃儿。憨五就尴尬地笑笑,眼睛下面卧着的两个鸽子蛋跳了几跳。

回家了,憨五收拾好家什,小耕远远跟着。“小苍娃我离了登封小县,一路上我受尽了饥饿熬煎——”是憨五在唱,悲凉的声音沿着老河滩穿出很远,打了一个回旋,天就要黑了。

宏伟的戏台上也在唱,扮演小苍娃的演员一步一个踉跄,身后跟着两个凶神恶煞似的解差。生死攸关,一个乡间少年所能做到的只能是选择善良。后爹被母亲害死,并无嫡亲血缘的大哥进京赶考,三年杳无音信,是死是活,还是已经改变了旧时的窘迫,飞黄腾达而忘记了曾经的过去。没有人知道。所谓戏曲,便是把一个鲜活的现世搬演到戏台上,或浓妆淡抹,或带上一副假面,演绎着人间善恶。何谓纯真,就是一个人生下来的模样,渐渐成长为自己,贫富不怕,丑俊不怕,只要葆有一颗赤子般的心肠便好。

这世间好像是已无亲人,母亲在知道自己替嫂入监之后,花光了家里的财产也没能把儿子救出来,羞愤而死;只留下寡居的嫂子,带着一双儿女,沿街乞讨。“在路上我直把嫂嫂埋怨:为弟我起解时你在哪边?小金哥和玉妮难得相见,叔伯咱再不能一块去玩。再不能中岳庙里把戏看,再不能少林寺里看打拳,再不能摘酸枣把嵩山上,再不能摸螃蟹到黑龙潭 ……”

麻四奶奶是时间的见证人,好像打从老河滩存在、村庄存在时就生活在这里,也只有她能记起时间的蛛丝马迹,在人群的某个角落暗自垂泪,想起那些让人心悸的日子。没有人能说明白小耕爹娘的罪名,只记得被挂上一个牌牌从乡村集市上走过;而后,又莫名消失在某个动荡的夜里。麻四奶奶知道憨五就好这口,但凡一高兴了就吼几嗓子“小苍娃离了登封小县”,身后远远跟着一个亦步亦趋的低眉垂首的娃儿。这说不清道不明的世道啊,谁知道谁脚下的路通向哪里,谁又知道谁的明天又在哪里呢?是推荐,只有推荐才能有学可上。憨五和队长牛二据理力争,牛二披着棉袄说,那一小撮人的后代就是不行。憨五说,这是我的娃儿,我憨五一无田产二无家业这娃儿就是落在我户口上的人,信不信我用修鞋刀割了你狗日的喉咙。时间停滞,村长牛二让憨五从自己胯下钻过去就答应推荐小耕上学。

丑是生旦净末丑的丑,在五大行当中排名最后,丑行也叫三花脸,在脸的中间扑上一块“豆腐块”作为标志。丑角扮演的人物繁多,有的善良,有的幽默,有的滑稽,有的奸诈、凶残。戏曲里的丑并非文字里丑的意思,是由宋金杂剧院本杂班里的“纽元子”进化而来,“纽”省作“丑”。在中原地区,海连池的小苍娃形象几乎成为了经典,诙谐,纯真,深情,几乎融入了他的一生。海连池的父亲原本是个鞋匠,弟兄六个没有姐妹,父母把他当做女娃儿养,穿红棉袄,洗碗打灶做针线,十四岁在白沙街掌鞋,后来参加了业余剧团。拉乐器,唱花脸,直到后来被剧团保送到训练班、戏校,终于在一次救场中唱出了名气。

“哎,我的大老爷呀——你稳坐在察院,听我把这前前后后、左左右右、曲曲弯弯、星星点点,一点不留一齐往外端……”戏台上的小苍娃背对着异父异母的兄长跪下,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把大哥走后一个家庭的变故从头道来。这时的大堂忽而成了倾诉与倾听的地方,这时的大哥心急若焚,却又想详细知道一切事端的来由,蹙眉,愤懑,无奈,羞惭,直到一甩胡须把没有半点血缘的兄弟一把从地上搀起。戏台下的老人们无不动容,似有隐隐的啜泣从人群中传了出来。

日头过午,老河滩上的芦苇在风中摇荡,灰白的芦荻被吹向一个方向,悲哀的方向。麻四奶奶清楚记得——但凡村子里死了老人,必把麻四奶奶请来,麻四奶奶熟悉老河滩上送老人远行的一切程序。穿老衣,嘴里含上银钱,在头顶撒一把谷物,在棺椁上摆放好一把方向西南的树枝做的弓箭。然后,麻四奶奶窝着嘴说,可以哭了。——哭声响起,在老河滩上谁没让憨五修补过鞋子呢,给钱,憨五总说不要,我不在家,帮我照料下小耕就好,那是个可怜的孩子。——唯独小耕不哭,在阴暗的角落看着憨五留下的修鞋工具,好似憨五还埋首在那架简陋的手摇补鞋机上,专心对付鞋子上绽开的线,露出的洞。锤子叮当敲打的声音,补鞋机有韵律的咔嗒咔嗒声,和憨五招徕顾客的喊声:修下鞋子吧,鞋好鞋子好趕路。

芦席是集市上随处可见的芦席,铺陈在木床上,可以度过长长短短的一生。路是崎岖不平的山路,嫂子暂时把孩子寄托在某个好心的店家,匆匆赶来,为“死去”的兄弟收尸。小苍娃说的凄凉,千万卷个席子在宽阔处埋了,别让狼撕狗咬了去。小苍娃躲在石头后面看见嫂子哭哭啼啼地来了,佯装死去,在平坦处躺下,卷起,滚开;卷起,又从席子里面钻出;卷起,披着一张芦席扮作鬼魂的样子,吓得嫂子晕了过去,悠悠醒来,仿若人间惊魂。这弟子大概是得了海连池的真传,游戏间活脱脱一个调皮的乡下顽童,嘴皮子功,身子骨功——脖子功、腰功、肘关节、膝关节功、手腕子功、脚腕子功,莫不将一个娃娃丑的扮功发挥得淋漓尽致。

大幕徐徐合上,一场戏悄然落幕;唢呐响起,一场生死别离正在深秋上演。一直沉默的小耕,身穿孝衣,跟在众人抬起的棺椁后面,天地肃穆,或许在等待一场迎接冬天的雪。眼前,非是死后的哀荣,而是一出出生活的现实。远年的场景浮现:憨五看着村长牛二,放下手中的补鞋工具道,在场的老少爷们看好了,好做个见证;他若翻脸不认,我必割了狗日的喉咙。说完从牛二胯下钻了过去,小耕别过脸,眼角的泪水夺眶而出。

不是雪花在飘洒,是风中飘摇的经幡和纷纷的纸钱撒落。“小苍娃我离了登封小县,一路上我受尽了饥饿熬煎——”是小耕在唱,苍凉的回音像极了憨五。过了很久,麻四奶奶还说,常在夜里听见有人唱戏的声音。

责任编辑 包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