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村串寨”记(上)

2020-06-29 07:54:55 《滇池》 2020年6期

陈渝麟

1969年 7月间,我们在“广阔天地”里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已有一阵子了。繁重的劳动和生活的不习惯正体现那句老话:“在家千日好,出门处处难”,因此,心情上倍加思念父母亲人。这份思念之情一时也成不了现实,就转移为多找同学小伴相聚以解思乡之愁。于是,知青们四处走走的“走村串寨”行动悄然地漫开来。我们几人也开始策划来一次“走村串寨”,我们心智很大,不是寻思到附近的隔壁村寨走走,而是抱着青年人“胸怀天下”的志气,到天外有天的大千世界中去见识一把。

我和我的知青伙伴们“上山下乡”插队落户的地方,是保山地区腾冲县无数半山区地域里的一个百十来户人家的村寨。距县城三十多里山路。当年的保山地区辖有十个县:保山、腾冲、龙陵、施甸、昌宁,这五个县被称作“内五县”,接下来是梁河、盈江、陇川、瑞丽(内含一个特殊的畹町镇)、芒市,这五个县被称作“外五县”。“内五县”顾名思义是内地,“外五县”是边疆边境地区。内、外五县在天时、地理、人文、民族、语言、风土人情,生活状况等等都是大不相同的。当年昆明地区三十所中学的“老三届”除一部分安置去了农场,其他几万人通通安置在了内、外五县插队落户。“文革”以后,国家又把这个区划按照历史改划回去,“内五县”回到保山市区划,“外五县”回到德宏傣族景颇族自治州区划。知青的下一代不会再听到什么“内五县”“外五县”之分了。

在学校和当知青后,早就听过一支十分美妙动听的“有一个美丽的地方”歌曲,唱的就是“外五县”傣族和其他民族之乡的故事,是一个令人憧憬神奇向往的地方。我们的目标,就是“外五县”,可我们对“外五县”地理方位一无所知。

我们认识大队部的一名会计,他那里有地图。我们即为“知青”,知识倒不怎么样,查阅地图的水平还是有的。在大队会计那张 100万分之一云南省地图上,以腾冲为坐标,腾冲往下是梁河、芒市、畹町、瑞丽;瑞丽以后又往上经陇川、盈江、梁河再回到腾冲刚好是绕了个圆圈回来。我们大至掌握了“外五县”的地理情况。

前些日子,经过半年来与家里的通信往来,“外五县”我们都有一点人际关系,也就是我们上一辈叔伯、姑父、舅舅、姨妈们的子女,我们这一辈的表哥表弟表姐表妹;同样作为知青安置在这一线上的几个地点上插队落户(只有瑞丽的表姐不是知青,后面再说),我们掌握了他们所在生产队的地址。也因为这些因素,促成我们去“外五县”走一圈的底气。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的“万丈豪情”。

寨子里 10个“知青”,7男 3女,都是在学校里就相约好一路结伴下来的亲密伙伴。几个月生活下来,大家从“亲密无间”逐渐有了点“亲密有隙”。因此,决定“走村串寨”的行动是小范围悄悄进行的,除了这次行动的亲历者我和其他二人外,其余人暂时不让知道。我三人自然是相处得当的“一小撮”,一个 19岁出头,一个 18岁出头,我 17岁出头。按现在的流行语来说,三个小鲜肉。策划行动的是 19岁出头的那个,绰号“天师”(经常表现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什么的),“天师”从小显然营养良好,身体壮实满面油光。18岁出头的那个个子矮且胖,头发分成两片瓦,笑的时候先缩一下脖子,咧出两颗虎牙憨憨的笑,绰号“矮胖”。我呢,个子高瘦,也有绰号,在这里就用第一人称吧。

我三人决定说走就走,按现在的说法是“旅游”。当时那个年代,全社会没有“旅游”一词,没人知道“旅游”是何意。现在来一次“旅游”,财物、交通、通讯、食宿等等的准备事项一应俱全,无所不包。1969年 7月我们计划出游,没有一应俱全的事项准备。我们甚至连一个背壶、一个手电筒都配备不了,行动只能是靠双脚完成。对所要去的“外五县”除了有一个平面地图的概念,具体的地况地貌,途中食宿等等胸中无数。还有,全国从上到下到处是“阶级斗争”的氛围,边疆地区对进出的人员审查极严,没有通行证明跨地区出行一旦被盘查那肯定有一壶吃的。这些我们都管不了了,谁不知道咱们是毛主席他老人家派来的“知识青年”呢?我们当心的是在到达我们人际关系前的沿途能否找得到吃饭睡觉的地方。

我们出走时的行囊简直就跟寺庙里出去化缘的和尚一般模样。每人就是穿在身上的一套衣服,头上一顶褪色军帽,脚上一双半新不旧的胶鞋,每人一个草黄色的“山寨”军用挎包,挎包里只有毛巾牙刷和一套内衣内裤。没有药品,没有水壶、电筒、雨伞等等,当然更不可能有手表(好在半年下来,基本学会看太阳来认时间)。当然,钱和粮票是必须要准备的。还好,三人凑齐三十来块钱五十来斤粮票。顺便说一句,除了这些再加上我们床铺上的行李及一两件旧衣物就是我等知青时代的全部家产了(当然,还有一些简单的生活和生产用具,那是国家安置费配备的,属国家财产)。

出行路线是按事先大致绘制的草图来行事,出走前来不及分别写封信去告诉我们的人际关系,也没有用,说不定我们人都到了信还在途中。草图的顺序就是梁河-芒市-畹町-瑞丽-龙川-盈江-梁河,最后回到騰冲。恰恰离我们最近的梁河县没有关系也没有落脚点。我这里为了叙述方便,按抵达顺序的关系人称之为“大表兄”、“二表兄”、“大表姐、”“表弟”、“表妹”。

我们要去的第一个目标是“大表兄”所在的芒市县轩岗公社(具体村寨记不清了)。“文革”时期,全国乡镇一级行政基层,通通改称为“人民公社”。“文革”后,又回到乡镇称谓。我这里还是保持当年的“公社”叫法吧。

从腾冲县我们所在的村寨要到“大表兄”处,中间隔着一个梁河县,如果不走冤枉路的话,要三天时间。沿途怎么走事先也是费劲打探了一番,但具体路况如何?到达“大老表”处之前的食宿怎样解决?我等心里没数。脑袋里只有一条,沿途找知青点落脚,相信天下知青是一家。(其实,我等犯了大忌,古话说:人穷莫走亲,那个年代整个大地都散发着穷困的味道。)

具体日子记不清了,7月上旬的一天,天色朦亮,我三人按事先商量好的前后悄悄摸出寨子,顺山路匆匆往山下走去,一路所幸并没有碰到任何熟人,我们为自己悄悄的走,“打枪的不要”,自鸣得意。

一个多小时后就到了山下的坝子――梁河县地界,此时天也才大亮。来到坝子就是梁河地界,走几公里就路过第一个公社所在地――曩宋。曩宋公社地理位置好,紧靠公路――省道腾龙线,好几个自然村和生产队集中在一块,房屋街道显得有一定规模,是梁河县除县城外最大的一个公社,听说知青也多。为了赶路,我三人没顾得上多看曩宋一眼,匆匆而过。

大约走了四个多时辰 50来里路,我三人到了梁河县城所在地――遮岛公社。我三人从清晨到此时水米点滴未进,除了腹中饥饿,并不感觉疲乏。这耐力还真的感激半年来的知青生活所给予的磨练,没有这个磨练我们今天恐怕到这里就得打退堂鼓,更何况我们后面还经历了更大更难的考验。

眼下的梁河县城就是有几条小镇子式的街道,唯有与乡下比较,房屋、人气多了些;除了原有的木头木板房,多有一些土木结构的瓦房。二层楼高的百货公司、供销社及一些政府的机关就是标志性建筑了。与现今的县城相比,那只能算一个大一点的“驿站”罢了。县城唯有一个的国营饭店就在街面上,进去由于囊中羞涩只能胡乱简单的吃了点东西。其实就算有钱,肉类甚至低廉有点油水什么的也是与我们无缘的,那时食品匮乏呵。填饱肚子稍事休息后继续赶路,按照打探好的路径并询问当地人,从这里要离开省道拐向乡村道路,朝南面向梁河县与芒市县接壤的地界进发。

傍晚时分,我三人来到了梁河县勐养公社地界,已是脚力疲乏肌肠咕咕,必须找歇息的地方了。这里不靠近公社所在地,没有旅社之类的住宿(即便是有我们也不能找旅社,因为没有证明和介绍信),唯有找有知青的地方。一番打听,找到了有知青的村寨,男知青们这天不知哪里串门去了,只留有三个女知青。装作不好意思的模样见到了三位与我们年龄相仿的女知青,说明来意后,或许是老乡见老乡、或许是知青共同的情结,她们十分大方热情,尽管她们的晚饭已经吃过了,要招呼我们吃饭没有问题,听说我们还要住宿倒是为难,经她们小声商量后好像没有问题。她们动手为我们弄好吃的,吃的很简单但吃得很知足。随后烧水让我们洗脸烫脚,最后把我们领到村里会计家,我三人凑合着沉沉地睡了一个好觉。第二天,日头升起一竹竿样子,我三人又在她们那里吃罢早饭,从头到尾她们没有表示一丝一毫要向我们索取一点什么的意思,仿佛就是一家人,我们本应该留点钱粮倒感觉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我们怀着万般感动的心情与三位女知青作别,带着她们的祝福和满满的温情,精神抖擞的上路走去了。

接下来的路程是越过梁河地界走进芒市地界,途中必须要渡过龙川江,以事先了解的情况,雨水季节汛期高峰,龙江水流极大,人、畜不能涉水而过。此时,雨季基本已过,龙江已渐平稳,我们要是找桥而过,太过绕路。经当地老乡指点,找到一涉水地点,我们都识点水性,丢几个石头试了水深,除江中心五六米宽的水面稍事湍急,其余水面不是问题。三人脱掉衣裤扎成一包双手举过头就下水,虽被江中水流冲得趔趔趄趄,也算安然过了龙江。一会儿就走入了进山的道路,前面就是当地人都视为见山愁的江东山,这一带已属芒市辖地的江东公社,翻越江东山就进入芒市坝子了。

走山路,我三人在我们的寨子也早已习以为常了。可万万没想到,今天这个江东山把我们走得够呛。眼前的道路只能供人和牲畜行走,沿途群山绵绵道路弯弯绕绕崎岖不平,总是上山拐弯下坎爬坡,倒是每隔几里就有流淌的山泉水,山有多高水有多高是滇西的一大特征,哗哗的山泉水声以及溅起的水花给人带来一丝快意,因此沿途水是管我们喝个足够的。我三人走得日头晌午都早过了,一路仍没有往来的行人,有时远远望去能看见散散的凋零的人家组成的小山寨。整个群山间似乎没有人声狗叫,甚至也没有听到鸟鸣,群山静悄悄的,只有我三人的喘息和脚步声,时不时的风响声。有时走进一段树木遮荫蔽日的山道中,还能感到阴幽幽的。“文革”前上映过一部“山间铃响马帮来”的电影,这电影就是反映云南边疆的故事。今天要是有几匹马驮上驮子给我们赶着,给我的感觉仿佛就是来到了电影里面的场景中。想起马帮,我倒是有过一两次赶马帮的经历,那是初到腾冲后,我们乘上县里安排的汽车到分配插队的地方,但车子只能到达公社,余下的路程就是生产队用几匹马组成的马帮带领我们进入寨子。那是我平生第一次“亲密接触”马帮,瞅着马屁股听着马脖子挂着的铜铃声,气喘吁吁地行走在即将开始自食其力的崎岖不平的人生道路上。后来,生产队里组织马帮队,驮上几百斤红薯到县城里去卖,我已经可以作为马帮队的一员,像一个“马锅头”一样在山路间举个鞭子高声地吆喝着马匹,感觉很是好玩。今天要是有匹马骑那该多美呀。

也不知翻越过了多少个山头,汗也出了几身脚也开始乏力,路还是望不到尽头。走过无数山头后望见前面那个山头心想翻过去该下山了吧,打起精神走到山顶一眼望去还是数不尽的山头,又是一脸的沮丧,但还是得望着前面的群山走去。闷热的天气走得我三人昏头胀脑的,倒是时不时见到稀里哗啦清澈的潺潺流水,给我们带来一丝快意。

日头已经开始西沉,在这举目放眼望去全是荒凉贫瘠的山峦中,我们知道不可能有知青,只能找村寨向村民借宿了。终于在一个地势大致开阔的山梁上我们见到了寨子。这個寨子恐怕不到二十户人家,也因为地势的原因,一户与一户住的很是分散,每户人家的房屋全是竹篱笆或“干打垒”式的土墙及山茅草为屋顶搭建而成,很是简陋。这个小村寨是一处汉族村落,经了解,过了这个寨子以后,差不多就可以下山了,但要下到芒市坝子里也还得半天时间。但让我们吃惊的是,说是这个贫瘠荒凉的小村落竟然有知青在这里插队落户,我们一阵惊喜,连忙朝着村民指引的方向走去。走了一小阵子就见到一处平房,一眼看上去就区别出与村民的房屋大不相同,这处房屋是新建的,虽然是土胚茅草但很规整,墙面还刷上了半截石灰,还有一个用竹笆围起来的小院子,这处房屋在这个荒凉的山头上,显得鹤立鸡群,算是“地主老财”人家了,显然这是当地政府为知青专门建造的。

我们离这个住处还有一二十米时,突然听到了音乐声,这乐声我们辨别得出来是唱片用唱机播放出来的,我等吃惊不小,想不到在这荒凉之处会冒出悦耳的音乐,那个年头是何等身份的人才玩得起唱机唱片,要紧的是这只曲子与这个时代到处只能听到的红色革命旋律格格不入,这种乐曲我们也是好几年都没听到了。我三人走进小院子,到屋前推开了一扇半掩着的门,屋里有四个年轻人,一看便知是知青,清一色的平头,最显眼的是有一人上身着一件亮色衬衫,腰部以下裹着一条花布权当是围裙,嘴里随乐曲哼哼叽叽的;身子随着音乐在屋中扭摆着。其他三人有两人在床铺上半躺半坐着,一人站着正好背迎着我们,他们显然都看见我三人了,正跳动着的那位一点没有停下来的样子,半躺半坐的两人也只是斜视了我们一眼无动于衷,站着的那位不知嘴里嚷了句什么就把我三人推搡出屋外并一同跟了出来。我们也仅仅在屋里停留了几秒钟时间,屋里什么模样也都没有看清。把我们推出门外的这位个头高高不胖不瘦肤色是那种养尊处优白白净净的,开口竟说一口普通话,咋一听还以为是北京来的知青呢,推我们出来的这位发音好听但很不友好,看着他那斜睥我们的眼神,我们知道找他们讨食宿绝对没戏,但还是报着一线希望,无话找话的请教对方说:我们要去某地方该如何走?对方靠在门边双手抱在胸前,用下巴对山那边抬了抬哼了一声:走到山下边就是。“天师”连忙说:“天色已晚,怕是走不到了”,没等天师把话说完,对方立即提高声调:“你走得到走不到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三人面面相觑,天师还不死心,又讨要水喝,对方又是抬抬下巴眼睛往我们身后望去说:“咯,那不是水吗”?我三人转身一看,院子角落有一水缸,缸里有半缸水。这时对方已闪身进屋并关上了门。唉!什么叫“碰了一鼻子灰”和“垂头丧气”,这个滋味此时算是贴切体会到了。我看见小个子“矮胖”脸都憋红了,手掌似乎也攥起了拳头。我三人相对无语默然地走了出来,此时的心境说不上悻悻怨怒,毕竟人家没有接待我们的义务,但也很是黯然。

天色渐渐暗淡下来,我三人已经又累又饿,实在不能再走了,怎么办?唯有的办法,还是得找老乡。坐在山坡上眼望着这个贫瘠的村寨好一阵踌躇,我们经一阵商量后决定分头行动,一人去找一户人家

投宿,每人用五毛钱 1斤粮票作敲门砖。“天师”为三人指定好方位,村寨路口正好有一棵大树,我们约定好明早在大树下会合,这样,我三人就分别投宿去了。

为了投宿成功,我把五毛钱 1斤粮票攥在了手里,天已擦黑我摸进一户人家,这是一间 30来平米横向呈长方形的通间房屋,进门的左手边隔了一堵木板作墙算是这间屋的里间,其余空出来的 10多个平米算是一个“堂屋”,靠右墙边有一个 1尺见方的火塘。一个 30来岁的男人正在火塘边做晚饭,旁边还有三个一个比一个大一截的小孩,大人小孩全都蓬头垢面,一副脏兮兮的模样,看得出来他们日子过得非常的艰难。主人见我进来,似乎也没有什么诧异。我凑到他跟前晃动着手里的钱和粮票急忙说明来意,主人好像对我手中的钱和粮票没有太在意,用本地腔调的汉话与我对话,他的意思是我进来了算是客人,可家里没有什么可以招待的,我要是不嫌弃就将就下来吧。我听了这话感激都来不赢那还嫌弃呢。就这样主人招呼我在火塘边坐下,我的心才落了下来。这时女主人进屋来了,或许她进屋前已听到孩子们传递的消息,看到我在屋里也并不吃惊,夫妻俩用本地土话语言一番后,女主人对我露出一丝笑容并说了几句我听不习惯的汉话,我基本听懂她说家里什么都拿不出来,对不住我了。在主人家朴实憨厚的好意中以及火塘里火焰的缘故,我身上顿时升起一股暖暖的气息。

我开始四下打量,这家人穿着破旧,一看也是长时间没有洗过衣服似的,身上散发着说不出来的味道。山里人皮肤黑黝,主人个头都不高,精精瘦瘦的,大人小孩看似都属营养不良的样子。堂屋墙壁缝隙中支放着一个铁的物件,上面燃烧着一截松脂加上火塘里木材燃烧的光亮,就是屋里全部的照明。整个房屋正是被这种照明熏的一片漆黑,坐在屋里闻到一阵阵烟熏火燎味。除了那被木板隔开的里间我看不到,这间的房子里看不到什么家具家什的,就连我面前火塘中一口正在煮着晚饭的漆黑的罗锅也是用三个石头来支撑,这里的人们是如此的“一贫如洗,家陡四壁”真是令人心酸。

主人用一根代叉的木棍钩起了火塘中的罗锅,换上一口小罗锅捣弄一些菜叶什么的。不一会儿主人招呼我上桌吃饭,说是“上桌”其实是用一个 50来公分宽椭圆形的竹筐子当桌子,大人小孩用几个木墩子作为板凳围拢开饭。我估计今晚因为我在场才这样用“桌子”,没有我在场他们一定是在火塘边就解决。这张“桌子”上就只有刚才那口小的煮好东西的罗锅和一小碗盐巴及几个干辣椒,主人从地上放置的大罗锅里添了一碗饭给我,从今天上午约摸 9点来钟在梁河三位女同胞那里吃过早饭,到现在已是 10来个钟头没有进过食了,加上整日的“跋山涉水,翻山越岭”,人是饿得清口水直淌。常言道:饥不择食。可我第一口吃进的东西差点没有吐出来,我毕竟有过半年知青的经历,分辨得出来我吃的这东西是芭蕉根,仔细一看就是磨碎的苞谷仔掺杂芭蕉根煮出来的“饭”,“饭”里的苞谷仔粗糙且不说但掺杂芭蕉根的苦涩味实在难以下咽,但这家子大人小孩非常自然非常习以为常的在吃着,我只有鼓足勇气蘸点那碗里的盐巴并拌合一点小罗锅里不知什么的菜叶胡乱吃了几口就再也咽不下去了。主人也不勉强我,一家人自顾吃着,我吃去的那点东西连充饥都谈不上,没有办法,饿就饿吧。睡觉的时候到了,主人拿出了两件蓑衣,一件垫在身下,一件盖在身上,两件蓑衣就伴着我在火塘边席地而睡。腹中饥饿已经顾不上了,疲惫及周身酸痛带来的困意促使我即刻躺下,很快就沉沉地睡去。沉睡中隐约感到主人在火塘边添柴弄火。虽只盖了件蓑衣,由于火塘有火,我一夜到亮并没有一丝寒意,只是劳累好心的主人了。

第二天醒来时天已弱亮,主人早就起来并已在劳作。我得离开了。与主人作别时不想他竟然拿出来三个煮好的暖烘烘的鸡蛋递给我,我惊讶得直愣愣地看着他不知说什么好,至于他对我说了些什么都没听进去。万万没有想到这么穷困的主人会有如此的慷慨,他肯定知道我们是三人进这个寨子的所以备了三个鸡蛋,三个鸡蛋对这个穷得叮当响的家庭來说怕是一年到头都舍不得吃的,现在却无私的奉出给我这个转身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的过路人。这个瘦小的汉子此时在我面前树立起了一个高大形象,他作出的这一行为,完全在常理之外。只能说,这些山里人太善良了。我一手捧着鸡蛋,一手握着他粗糙的手,忙不迭声的说了一长串感激不尽的话。主人没有任何表情,似乎倒嫌我啰嗦,抽回手来对我摆摆手,意思叫我早点赶路去吧。我出得门时已是泪水模糊了眼眶。

我三人在昨下晚“天师”指定的那棵大树下会合了,不知是清晨凉风的作用还是昨夜都有故事的缘故,大家模样怪怪的,脸色寡淡神色不佳。“矮胖”见面就问:“昨晚你们吃些哪样”?我告诉他我是什么情况。“矮胖”愁眉苦脸地说:“我是一口没吃,我告诉他们我是回族”,我差点笑出声来,真他妈的亏他想

得出来。“天师”什么话也没说,咬了咬腮帮子,像是难以表达。我三人分吃了鸡蛋,各人揣着心事似的默默地开始了我们的行程。我回头看了看这个山寨,心情有点复杂,想些什么呢一时说不清楚,总之,在这个山寨暂短停留的一夜,在我今后几十年的人生中始终难以忘却。

太阳升得老高的时候,至少也走了四个来小时的路程,我三人终于来到了山脚下并进入了芒市坝子轩岗公社。昨天一个整天加之今天整个上午都是在沉寂的江东山上转来绕去,很是沉闷。眼前的傣乡坝子一望无际,让饥渴难耐的我们精神为之一振。但此刻的喜悦,傣乡坝子美好的景色却让我三人提不起精神,我们实在是太饿了,饿得前胸贴着后背,浑身无力脚下打飘飘。算起来从前天早上在三位女知青那里吃过一餐,除昨晚勉强咽了几口“芭蕉根苞谷饭”(“矮胖”还一口没咽,“天师”咽了没有不知道)和今早的一个鸡蛋,我们已经 30来个钟头都在饿着,何况还赶了那么长时间的山路,体力耐力都受到了极限挑战。什么叫“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我三人此时有了痛彻肌肤的体会,至死也忘不了这种感受。我们出发前自认为是“好汉”,可现在这三条“好汉”互相看看,灰头土脸,脸色乏白,额头直冒虚汗,饥饿使体力耐力已经到了临界点。此时此刻,要是昨天晚上我们难以下咽的“芭蕉根饭”出现在眼前,我肯定“矮胖”再也不敢说他是“回族”,保证三人一定是狼吞虎咽一扫而光。

勉强进入一个稍大的傣族寨子,运气不错,一眼望见路旁就有一間卖东西的铺子,铺子是傣族人典型的用竹子和茅草建盖的房屋,赶忙进去买点吃的东西,结果令人大失所望,简陋的柜台及货架上摆放着一些杂七杂八货物,就是看不见有吃的东西。与一身傣族装扮的大叔售货员说来说去,他转去货架边不知从哪里找出 10来颗水果糖并告诉我们铺子里可以吃的唯有这个了。万般无奈,只好几分钱买下这10来颗水果糖后退出屋外,找个地方坐下开始嚼水果糖。刚才也打听了,“大表兄”所在生产队就在前方,但从这里到他那里至少还要 2个来钟头,而我们当下的状态不解决饥饿是一点都不能走动了。嘴里嚼着水果糖,眼睛四下轱辘直转,该打什么主意呢?真是老天保佑,一个高高瘦瘦且一眼就看出是昆明知青的忽然来到我们面前,他买什么东西从小铺子里出来,见到我三人狼狈不堪的样子微微地笑了一下,用乡音主动跟我们打招呼。我们经过简单的对话后,他非常干脆让我们跟他走,我三人立即感觉到对方的善意,立马就似打了强心针精神为之一振,跟随他走进寨子。他走的很快我三人也紧跟步伐竟然没有讲上一句话。10来分钟来到一间竹子茅草建盖的屋子前,只见房门用一小截绳子系着,他解绳开门招呼我们一起进到了屋里。这是一间 20来平米的伙房,靠墙有一个连体的支放着两口大锅的灶台,锅碗瓢盆等一应齐全,一看就知道是知青们集中开伙的地方。他指向灶台说:“甄子里有饭,盆里有米汤,都还有热气”,然后从碗柜里端出一碗用油炒过的昆明人爱吃的“太和豆豉”,对我三人说道:“好的没有,吃饱没得问题,你们吃好后,把门带好就得了”。没想到我们连谢意都还没有表达出来,他竟出门走了。我们真是连句话都没有跟他聊上,如此简单干脆,我三人几乎愣住了。情况明摆着,大家都是知青,见你三人饿得脸色青灰,哪能拂袖而去呢?让你们顺便吃点饭只是小事一桩,这种“小事”当然是知青们“同病相怜,惺惺相惜”的一种“天下知青是不似亲人胜亲人”的时代感情。可想起昨晚山上被“撵走”的那一幕,那真是些什么鸟人。眼前这情景真是感动啊感动。我三人也顾不得什么,立马开吃,这顿米饭、米汤、豆豉吃下来,无比的爽口,简直就是人间美味!其实,这样的豆豉米汤泡饭我们过去都不记得吃过多少次了,从未记得有今天这顿好吃的感觉。此时,想起一个典故: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没有发迹之前,一天饿得快死时,一位老妪用讨来的剩汤剩饭救了他。后来坐了皇帝吃尽山珍海味总是觉得没有老妪的那一顿好吃。天下什么最好吃?饿极了所吃最好吃,这是个真理。我此刻算是确确实实感受到了,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今天在这个素不相识的知青哥们这里的这顿豆豉米汤饭的滋味。

我三人“水饱饭足”,系好门后来到寨中,四下盼顾能否见到这位好哥们或是其他知青,总得表示感激之情嘛。但令人失望,没办法,不能当面感谢了,只能在心里诚挚地谢谢了――我亲爱的知青朋友。

吃饱肚子恢复了元气,这时才细细顾盼四下景色,这里果然不一样,似有“异国他乡”的感觉,人们一律身着色彩不算亮丽但还是足以令我们眼前一亮的傣族服装,讲着轻声细语听起来很舒服的傣族语言在乡间道路上与我们相向或擦肩而行。田间地头劳作的身影也随处可见,与我们刚从荒寂的山峦下来的情境相比,这里人气、生活景象旺盛多了。还有,在腾冲我们也见识过傣族,但“内五县”的傣族与“外五县”的傣族还是没得比,这里傣族的肤色更要白皙一些,尤其是妇女们更为水灵得多,服饰也别具一格更为光鲜夺目,就连走路的姿势以及精神面貌洋溢出的轻松自如的气息也不一样。再有,居住环境和生活空间也没得比,这里随处可见翠绿的竹林竹丛、大小榕树、亚热带的植物及果树围绕着的毗邻村寨,傣乡家家户户特有的矮脚竹楼与之相映成辉。田间大地一望无际沃野万顷,良田灌溉水系纵横阡陌,据说在这里种庄稼比起内地的付出要轻松得多,收成反而多几成。看来,“外五县”的人民真有老天垂顾想不丰衣足食都不成。难怪有一说词“内五县”的是“汉傣”,“外五县”的是“水傣”,那个年代表达的含意是“汉傣”的生活水平远不如“水傣”的生活水平。也听说“外五县”的知青们很是乐意“出工”,那是因为他们“出工”的含金量甩了我们几条街,这里的知青们谁不愿意多苦“工分”多挣钱,一来自己生活得好一点,二来还可以补贴回家报答父母。总之,从城市及“内五县”来到“外五县”怎么看都是顺眼,非常羡慕这里的知青幸运儿分配到了一个好山好水好地方的环境。

前面写下的这段感受,不只是那天从“江东上”下来初到傣乡的见识,也是后些天我们在整个“外五县”游历的体会,在这里一并先说了。

下午 4点来钟终于来到了“大表兄”的寨子。在一个傣族老乡的指引下,我三人在离寨子不远的一大块菠萝地见到了还未收工的“大表兄”。他对我们的突然出现仿佛事先知道似并不意外满是高兴极了。“大表兄”长得高大说话也大声大气,是性格爽朗之人。他和傣族老乡们正在收割菠萝,满地散发着菠萝香味,一下子逗得我们口水直流。

在几十年后的今天,再比菠萝诱人的水果我们都不会顾及一眼,可此时此刻我三人在这菠萝地里已是“垂涎三尺”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大表兄”边和我们说话边挑出几个菠萝用砍刀三下五除二削开,把只剩下中间拳头大的菠萝心递过来,对他这种如此“浪费”所削的菠萝我们毫不客气就开吃,我的天!嘴里流满着又香又甜的蜜汁真是爽死人了,天底下竟有这么好吃的东西。“大表兄”还要忙去劳动把刀留给了我们并告诫说:先少吃一点,菠萝要泡上盐水才行,收工时一人带上些管吃个够。

因为我们的到来,“大表兄”提前收工领着我三人一路回到寨子,傣族寨子不像汉族村寨,各家各户总是要间隔一段距离,也分不清哪是寨头哪是寨尾,来到他的住处依然是一间竹木屋,进入屋内就是堂屋,隔开一小间是灶房,屋里还有一层竹楼,人就住在楼上。这屋里连上“大表兄”也是三个知青。另两个知青这两天也到别的寨子串门去了,到我们走时也没见上面。上了二楼,宽敞透亮,并且三个知青各自隔开一小间作为自己的房间,这在当时已是知青中的“土豪”级别了。“大表兄”告诉,寨子里还有几个女知青,住的环境比他们的还好,让我三人羡慕不已。

“大表兄”这里吃饱饭自然不成问题,菜呢,瓜瓜豆豆酸菜辣椒什么的也不缺,为了给我们接风,“大表兄”拿出一瓶当地酿制的米酒,又特意开了一瓶珍藏已久的“昆明德和罐头厂”的红烧猪肉罐头,这瓶罐头煮上一大锅青菜味道鲜美极了(这道菜简单而实用,味道又极好,以后的很多年倒成了我的保留菜品,尤其用冬天霜冻过的大苦菜掺入“德和”红烧猪肉罐头,那个味道人人叫好。)。“把盏交杯”的这餐饭虽然也显简单,但与我三人昨晚江东山上的“芭蕉苞谷饭”相比算是“天上人间”了。席间,我们说起了江东山上的那几位知青,“大表兄”说了由来,我们才明白,山上的“他们”原来是省里被打倒的主要“走资派”的“狗崽子”,“狗崽子”被“革命群众”理所当然的发配到荒凉之地,原来如此。同是“天涯沦落人”呵。想到他们的生活条件从天天能吃牛奶面包一下子到吃糠咽菜,也真替他们心酸。但想到昨天他们那个“薄情寡义”的模样,我们倒懒得有什么同情心。

“大表兄”寨子离芒市县城 20来里地,2个小时就能走到。这里每五天赶集一回,汉族叫赶街,傣族叫“赶摆”。我们在芒市赶了一回“摆”。60、70年代的芒市县城也就是一条主街穿插几条小街小巷,不同的是主街像一个广场似的,显示出坝子的优势。道路宽敞不分车道和人行道,大小道路四通八达,主街中生长着几棵大榕树,榕树的特点就是树抱树,大的一、二人也合抱不过来,树冠高大茂密像一把大伞支撑开来,天然地为人们遮荫避日,也自然形成一个花园景观。有几幢二层楼房都冠以“民族公司”的招牌,如“民族百货公司”、“民族贸易公司”等等,算是新时代的标志。“赶摆”这一天,若大街市可供交易的东西不多(那个年代哪有物质来交流呵)。在榕树下的民族公司屋檐下,也倒是一路摆开做买卖的摊子,摆摊子的人基本都是傣族称之为“篾桃”的中、老年妇人,卖的东西杂七杂八仅为那个贫穷时代小东小西,整个摊子上散发着一股我当时还闻不习惯的酸笋酸菜味。“赶摆”来的人是很热闹,实际上人们利用“赶摆”的机会来休闲一下,人与人来凑个热闹。“赶摆”日子的穿着打扮和平时的穿着那是不一样的,男女老少穿着干净整洁的民族服饰,尤其是青年人,小伙打整得干净利索,男人的手腕、胳膊基本上都刺有纹身。姑娘们更是打扮得漂漂亮亮,一律穿着露肚脐的短衣,细细的袖筒只到手臂,手腕带有玉镯或是银首饰什么的(质量当然没的和现在比),头上带一顶有花色图案的别具风格的篾帽,男男女女肩上都斜挂一个手工制作的民族风味布背包;民族话叫“筒帕”。“赶摆”天,还能见到一些与傣族服饰装饰完全不同的景颇族、傈僳族等。“赶摆”天,集齐了民族乡土风情,让我等“老土”很是亮眼。还有令我们吃惊的是傣族男女青年大多数是骑着自行车来的,多是上海出厂的“凤凰”、“飞鸽”等名牌。真的让我们傻了眼,边疆傣乡地区生活富足还真不是吹出来的(我后来参加工作几年了要买一辆自行车也不容易)。

还有更为亮眼的情境出现在我们眼前,大街上,榕树旁,“民族公司”周围等大庭广众之下的地点,傣族男女青年成双成对互相单手拉着手或是双方双手搭在一起,面对面旁若无人地甜蜜的说着悄悄话,而且是长时间的不分开。在我三人看来,这不像是青年人在谈恋爱,哪有这么多“恋人”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的,再说,就是谈恋爱也不能如此大胆不顾四周环境,应该寻一个僻静处或是花前月下才对呀。从我有生以来所受到的“无产阶级思想”教育以及“男女授受不亲”文化灌输,这个行为一是“资产阶级的作风”;二是和我们汉人的“斯文礼仪”相比那是太不像话了。看着我三人“瞠目咋舌”的神色,“大表兄”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对我们说:“这些男女青年‘小卜冒、小卜哨并不是一个村寨的,一个寨子的见面不会是这个样子的,其实也就是一种认识关系,熟人、朋友、亲戚,有些说不定才刚认识,民族地区不像我们汉族男女之间的交往,人家开放得很”。过了一会,“大表兄”看我三人还在不停地瞅着“人家”不放,他说道:“这个算哪样,晚上你们去看看‘四只脚,你几个更觉得稀奇”。看我三人一脸不解的样子,他笑笑说:“傣族‘小卜冒到了天黑披床毛毡子去找‘小卜哨,把‘小卜哨揽入毡子里谈情说爱,两人除了脚以外全身都裹在毡子里面,就只见‘四只脚”。

原来是这样,我们开玩笑似的问“大表兄”:你和其他知青们与“小卜哨”处熟了在类似这种场合见面也可以这样吗?“大表兄”瞪大眼睛望着我们说:“我们咋个敢,手都不敢摸一下。”“大表兄”是真话,我们身同感受。在后来的好几天,我三人也当真见多了“四只脚”。虽有“大表兄”有言在先,我们免不了还真有点大惊小怪的。

“大表兄”的那句话道出了我们大汉民族的真实模样,我们这一代以及我们的祖祖辈辈都是在“男女授受不亲”的教义下约束禁锢着自己,实际上是憋屈自己。天底下的年轻人,哪个少年不近色,哪个少女不怀春?在两厢情愿的相许下何必偷偷摸摸呢?可是在那个时代,大汉族的人们要是有这样的举止行为,一定是要按“封资修”的孽障遭到痛斥甚至拳脚伺候。这种状况直到三十年后才开始松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始终走在时代前列的上海人率先做出了表率,霓虹灯下的上

海外滩到处可见青年男女相拥相抱,接吻私语。随后,举国效仿。又过了二十年,你如果没有见过满大街的少男少女相拥相吻你都不好意思说你是否还活在世上了。大汉民族落后了几十年,总算追上来了。

扯远了,还是回到我们的“囧途”吧。

在“大表兄”处住了三天,吃也吃好了玩也玩好了。下一个要去的是“二表兄”所在地,地名叫弄坎,是芒市县属地遮放公社下面的一个大队,距离“大表兄”有五六十公里。因为有一条叫“大盈江”的江河隔着,没有小路可抄近路,只能顺公路走,而且,太阳落山前赶不上渡江就麻烦了。“大表兄”写了一个条子,让我三人到中途一个村寨找他的同学去投宿。“大表兄”同学的地址是遮放公社所在地下面的一个什么寨子,从芒市出发顺公路走就能找到。

今天不着急赶路,太陽升起一阵后我三人与“大表兄”告别上路。我们走上的这条公路是昆畹公路,现在正行走的这一段往前几十多公里就到畹町,也是昆畹公路末端,已距离我们的家乡昆明 950多公里。与那个时代所有公路一样,全是沙石料和偶尔有一段全用石块修筑的路面,须要道班工人日常维护。那个年代基本上靠人力和半机械施工,路面不可能修筑得很宽,勉强能够两辆卡车通过,相当路面还只能一辆车通行。这是我生来第一次在烈日当空下,用双脚长时间地在公路上行走,最害怕的是脚底板打起泡。还好,感谢这半年来的赤脚劳动锻炼,这次出来走了这么多路(后几天还要走得更多),这双“知识青年”的脚也完全经受住了考验。想起“文革”爆发时的 1966年底,“红卫兵”开始所谓的“大串联”,为了表示向革命先辈学习“万里长征”的精神,“革命小将”纷纷搞起徒步串联。我和几个同学也搞了一次徒步串联,记得10来个人举着一面红旗走出昆明不到 20公里脚就磨上了泡,火辣辣的痛,茫然无措地打了退堂鼓,然后垂头丧气的回家,按大人们说闹了一次“革命笑话”。

走了大半天就到了“大表兄”的同学处。“大表兄”的条子很管用,“同学”很友好,吃饭睡觉一点不成问题。早听说遮放是出“贡米”的地方,我们问“同学”:“贡米”是什么样子?“同学”告知:只知道以前是栽过“贡米”的,现在不让栽了。早被“割资本主义尾巴”割掉了,连他们也没有见过。再说,知青下来还没有满一年,一年内是由国家计划供给的商品粮。即使有什么“贡米”,“同学”他们也难以接触到。即使这样,这里的米饭当然比我们寨子的米饭好吃多了。“同学”也没有好菜招待,但丝毫不影响我三人大碗猛吃“遮放米”的胃口。

晚上,“同学”领我三人去二三公里外有知青的寨子去串门子。这个寨子有男女知青十几人,住得比较集中,竹子篱笆茅草屋成一字行盖了一溜,一边是男生一边是女生,统一围了个院子。我们向前靠近屋子,突然觉得屋里似乎在开会,仔细一听,传出一个男声用非常标准的普通话在讲述着什么,这个声音极附磁性且浑厚,好听极了,说心里话我还从未近距离的听到过这种声音,跟收音机里的播音员一样。我们判得出这是一个很有专业水平的男性青年正在向他的听众讲故事,我们被吸引住了。“同学”显然不是为这事来的,见我三人不想离开就说他先去男生那里了。我三人透过篱笆的缝隙向屋里张望,在煤油灯的光影里,讲故事的是坐在一张小方桌旁背影宽阔身材健壮的男知青,明显的特征是留有一头盖耳长发。旁边小凳和床铺上清一色坐着几个女生安静出神地在倾听。我听出来了,他是在朗读美国作家海明威的著作《老人与海》,他时而激昂时而低沉的声音把老人在波涛汹涌的大海奋力拼搏的场面演绎得极其生动,让听的人也有身临其境的感觉,的确迷人。连我三人在屋外也听得津津有味,何况屋里的小女生们。听了一阵,有女生向我们这边扫了过来,我三人因偷窥人家反倒不好意思,那个时候的“知识青年”还存在“男女有别”氛围,只得见好就收悄悄走开。在那个时代,有人敢宣讲“美帝国主义”的东西确实够胆大的,但恰恰又是我们这些人非常渴望的。《老人与海》我从未读过,只是知道一点而已。而这位“仁兄”竟然没用书本的情况下就能背述出来,是什么人呢?令我非常崇拜。十多年以后,我终于读到了《老人与海》,脑海里就会出现一个很有才华的年轻人在那个晚上演绎这个故事的情境,令我终生不忘。

到男生宿舍见到“同学”及其他知青,说起了刚才的那位“仁兄”,经他们介绍,我三人得知那位“仁兄”不是昆明的插队知青,而是附近农场的成都知青。我三人又才得知,遮放还有国营农场,农场及下面几个分部都安排有成都来的知青,我们插队落户的是当农民,他们是农场职工。“同学”他们说这位“仁兄”本来认识这里的男知青,因为有才气,能讲许多诸如《一千零一夜》《堂吉诃德》《牛虻》等等外国名著故事,人又长得帅气,经常被女知青同胞们“抢”去,不讲故事不让走,成了女同胞们众星捧月的“白马王子”。是啊,在那个只有几个“样板戏”的年代,年轻人身边有这么个“明星”,受到“粉丝们”的爱戴不足为怪。比起改革开放以后,国内成千上万“追星族”的疯狂场景,这位只能在茅草竹屋煤油灯下展示才能的“仁兄”和循规蹈矩的女知青们够寒碜的了。全国千万“知识青年”像这位有才能的“仁兄”不知卧藏了多少,可惜断送了前程。知青政策解禁以后,大家天南海北各奔东西,不知这位“仁兄”后来是如何发展。祝福这些“仁兄们”在“改革开放”后的岁月里能有一个施展才华的美好归属。

从遮放“同学”处告别后到“二表兄”所在地“弄坎”,只有 20多公里路程,途中只要过了瑞丽江也就差不多到了。晌午时分,我三人来到了瑞丽江边过弄坎的渡口。瑞丽江分别由一条江一条河在遮放坝子汇集在一起后形成,一条是自东面芒市过来的芒市河,一条是自西面陇川县过来的陇川江。瑞丽江往下流入缅甸境内经伊洛瓦底江入印度洋。瑞丽江宽窄深浅不一,我们要过江的这一段两对岸大约四五十米宽,地势平缓江水不急。其实这里不能称之为“渡口”,只能说是一个摆渡的点,等待渡河的人只能站在一片光秃秃的江滩沙土上。渡船只是一个用竹子编排的筏子,一切是那么的原始。如果不是“赶摆”天,渡江人很少,要凑上 10来人才摆渡一次,因此我三人等了好一阵子才上了竹筏,摆渡是生产队为方便当地老百姓出行或出工而开展的一项工作,因而是免费的。我三人上竹筏要脱鞋卷起裤腿任江水拍打脚面,当地傣族老乡就简单了,所有男女老少包括知青无一例外脚拖一双拖鞋,而且清一色的是用两个脚丫子套住三角头的那种拖鞋,一年四季任何场合都这样。我曾在“大表兄”那里穿上这种拖鞋十分钟不到两个脚指头就疼的不得了,这里知青们能习惯这种拖鞋,一定要经过磨破两层皮的锻炼。常年拖这种拖鞋,脚背长期裸露在外又成天与泥水泥土打交道,脚背显得很是粗糙,所以看“小卜哨”最好不要看脚。

渡竹筏过完江,走上一段上坡路随着老乡的指引来到“二表兄”的寨子。各家各户依然住得散落,数不清有多少户人家。等见到“二表兄”大家嘘寒一阵,领我们来到他的住处。“二表兄”与我们一路过来见到的知青点不同,居然是独门独户。住处不是竹楼只是一间平房,仍然是竹子篱笆茅草房。屋里一张床铺,简单的家具,锅灶和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几乎就看不到什么了,四个人进来基本就把屋内塞满,与“大表兄”相比他显得寒酸多了。

“二表兄”个子长得矮小,话语不多,性格有点内向,对我三人“跋山涉水”的到来好像只是五六分的热情。据他介绍寨子里有男女知青 10多人,可能是性格问题,只有他一个人独门独户。晚饭是一口小罗锅煮得满满的,胡乱弄了点汤汤水水的菜,被我四人主要是我三人吃了个锅底朝天。唯有的一张床留给我和“矮胖”,他领着“天师”到寨子里别的知青处安顿。

这里离畹町镇只有 10来公里路程,在腾冲已了解到畹町是“外五县”通往缅甸的国门,有一条隔河相望的国境线。在畹町桥边就能看见对岸外国缅甸的山山水水和边民的生活情境,在这里的国境线上可以同时听得到两国的雄鸡同时报晓的打鸣声。畹町是我们计划的必到之处,一定要看看国门和国境线是什么样子。畹町赶摆是三天一“小摆”,五天一“大摆”,也就是我们汉人说的三天一小街五天一大街。第二天正是逢“小摆”的日子。

我们明天得去畹町“赶小摆”,如果我们有通行证明,逛完畹町后通过瑞丽大桥就可直接去瑞丽。可是我三人哪来什么证明,属“黑人黑户”,绝对不敢闯瑞丽大桥,那肯定要被“边防军”逮住,安上一个“流窜犯、外逃犯”什么的麻烦就大了。因此晚上仍然得回到“二表兄”這里住宿,再次由竹筏把我三人摆渡过瑞丽江,实际上已就将瑞丽大桥甩朝一边去了。从“二表兄”寨子往山路走,翻山越岭一天也就可到瑞丽坝子。

“二表兄”有事情不能陪我们去畹町。第二天一早我三人又来到江边渡口,果然是“赶摆”天,渡口比平时热闹了一些,听老乡说要是逢赶“大摆”,渡江要排长队。还好,今天是“小摆”天我们耗不了多少时间顺利过江上了公路。一路上四处汇集来了一些赶摆人群。傣族妇女们一律头顶小竹帽肩挑一对箩筐,腰后系有一个小篾箩,篾箩里有用芭蕉叶包着的午饭。还有山上下来的景颇族还是其他什么民族却是身背竹箩,男人腰间都配有长刀。有老乡赶着牛车马车的和马驮子,路上还有二三辆手扶拖拉机。虽然人流并不是太多,但人们的语言、说笑、脚步、牛车马车等声音凑成一幅“赶摆”的景象,比起我们前两天一路走来冷清清的场景要多了十分的人气,使我三人的兴致也提高了不少。不知道是不是“赶小摆”的原因,这一路竟然见不到其他知青,只有我三人用“昆明话”自说自笑的朝着傣语“太阳当顶的地方”――畹町走去。

责任编辑 李小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