垓下

2020-06-29 07:54:55 《滇池》 2020年6期

曾园

1

公元前 202年 12月,项羽从陈县撤退到沱河南岸的垓下,期待与一直躲躲闪闪的刘邦进行一次正面阵地战。几年来刘邦召集蚂蚁般的农民进行的迂回、包围,项羽实在厌烦了。自古以来,军事总是关涉到荣誉、生死、决断……而不是现在这种古怪鄙陋的战法,被迫指挥江东子弟屠杀那些面有菜色、说着难懂方言的饥民,项羽感到为难。

更为难的人是韩信。

从齐国一直赶到垓下,沿途流传的总是“斩白蛇”与“万人敌”的故事,韩信的心情是复杂的。作为韩国贵族子弟,他自然与项羽一样,崇尚列国分封制度,唾弃秦国那种欺骗人的无情压榨制度。当然,秦国十多年一眨眼就亡了。但刘邦就是要挖空心思打这一仗,打完之后建立一个长期存活下去的、实行秦国制度的“汉朝”。没有错,无数老百姓非常乐意参与打这一场对自己很不利的一仗。他们内心是怎么想的?没人知道,韩信在士兵中去听,听到的也仅是刘邦灌输给他们的那些空話。

尽管有极少数聪明人知道,韩信决定了刘邦与项羽谁能取胜。但无人知道的是,韩信在项羽那边遭遇的真正秘密。尽管韩信是贵族,却是楚国不认同的韩国贵族。楚军每一个将军,都对应了楚国的某一块封地,他们的训练与冲锋,都仿佛有乡亲们在旁观。所以,韩信要得到一个高位,也就是说要有对应的封地与乡党。项羽无法给予这些,贵族将领也不会同意。

那么,韩信只好在刘邦这边占据一个高位,对抗那个自己并不想对抗的列国制度捍卫者项羽。除此之外,他还能有什么选择?他能选择在一个更有意义的世界去搏杀吗?作为杀戮艺术的专家,他有一个要求:希望杀戮是有意义的,并且是最后一次。但这个要求在这个世界是奢侈的。

在刘邦的大营里,韩信想的是这些,而不是得到大将军职位后的狂喜。

刘邦于是漫不经心地推开酒杯。中军大帐外漏进的一丝阳光擦过刘贾木讷的脸颊,恰好照亮了刘邦那油亮、布满皱纹的面孔,多余的光线则投在彭越透明泛红的耳轮上。

韩信站了起来,与英布和周殷走出大帐。

黄昏中一颗大星升了起来,天边浅淡的晚霞将军营染上似真似幻的气氛。二人见韩信面无表情,也不多话,作揖告辞走了。

韩信从齐国带来的部队已扎营完毕,但听不到齐国的方言。那些面孔红润的齐国新兵在屠戮城父的时候,因过早地品尝到了南方女人的的妖娆,目睹了敌方和我方的死亡,沉默多了。

卫队长靠近韩信,说,“师武先生的腹泻好了,刚才已经去了楚歌练唱营,还纠正士兵的唱腔。”

“好,我去看看。你去吩咐火夫,晚上煮的粥稠一点,瞎子应该可以吃点肉了,另外,杀只鸡。”

“大将军放心。”

韩信一大步跨进围了两层布的军营,本来就很低的吟唱声停了。师武枯槁的双手按住琴弦,死去的双眼望向韩信,空洞又有点吓人。服侍他的士兵在他耳边嘀咕,告诉他是谁来了。否则瞎老头子没准会发脾气。

“我来看看大家。”韩信对师武说,伤兵们歪歪倒倒想要站起来,韩信模仿师武的双手,将大家站起来的势头按了下去。

所有的人不说话。

韩信弯下腰,抚摸着一个士兵的头。他几乎还是个孩子,只剩下一条腿。应该失血不少,脸色却白中透红。

“小朋友,你是哪里人?”韩信坐在他身边说。

“寿春。”

“家里还有人吗?”

“还有我奶奶。”

“放心,仗马上要打完了。你少一条腿,我送你两个媳妇。跟着我你不会吃亏。你的奶奶也不会吃亏。”

小孩子说不出话,死劲点头。不合身的衣服沙沙作响。

“大伙练了这么久,是我的话,嗓子早冒烟了。今天到这里,先休息吧。”

伤兵们相互搀扶着,缓缓挪动到舒服的地方躺下。师武牵着士兵的手,颤颤巍巍朝韩信走来。只瞎了一只眼的徒弟抱着琴,端正地在后面走着。

在大将军的帐篷里,酒准备好了。韩信请师武喝酒。

“仗打完了,我可能要去陈县去一阵子。”韩信说。

师武威严地放下酒碗,缓缓地说,“大将军不回齐国吗?”

“从陈县到齐国,所有的地方都归我了!”韩信哈哈大笑着说,“围住了垓下,以为就可以击败项羽了?我早上带了几个老兵去看了垓下城,防守有板有眼,还有一条护城河,哈哈。”

卫队长叫人送来水果,韩信瞪了一眼,示意他将水果撤下。卫队长明白了,老头子现在吃不了水果。

“老朽大胆地猜一下,”师武压低了他那洪亮得不正常的嗓子说,“汉王已经将军权全部交给了大将军了?”

韩信放肆但无声地笑了,反正师武看不见。“还有其他的选择吗?项羽的队伍谁能打得过?连我都打不过好吗!”

师武不懂军事,不知道怎么说。沉吟了一阵。

“咱们出去透透气!先生能走得了路吗?”韩信说。

“能走!”师武的声音简直就像尖利的铜箭头在劈开空气。

在马上,能透过炊烟看到睢水的三个大弯与洨水模糊的水汽。师武继续咕咚咕咚喝酒,韩信不喝,许多种算法在他头脑里自动进行着。河岸布着稀疏的散兵线,夕阳下的垓下城坐北朝南,陆门、水门看不见了,护城河微微泛着月光,天渐渐黑了下来。

“大将军,打了四年的仗真的结束了吗?”师武说。

“打了四年!你还真专业……”韩信说,“你们老百姓,不是应该从陈胜起兵开始算起吗?七年了,终于结束了。”

“为什么就结束了?有了新的谈判筹码?”

韩信踢了踢马肚子,去感受这里与齐国不一样的风。牵马的士兵跑了起来,师武在马上抓紧了缰绳。

“师武先生,你说我算不算贵族?”韩信回过头说,“你当然会说算,其实已经不算了。我没有乡党啦。我做什么事,完全没有了约束。”

“您是贵族!”师武严肃地说。

“楚人是贵族,他们有乡党嘛。”韩信说,这个时候他什么也不管了,什么都说了出来,在刘邦的大帐里,他受够了张良怀疑的眼光。“如果你的合唱队奏效,楚人的士兵一定认为我们已经抄了他们的老家,老家人都已投降过来参军了,那还打什么仗?我不是什么贵族,但我懂贵族。不像那些流氓啥也不懂。”

“原来如此!”师武说,突然发现自己知道了军国大事,在马上颤栗起来,“大将军高明!”他哑着嗓子喊道。

为了缓和紧张气氛,韩信将卫队长招呼过来,“你们这些当兵的,还是要懂一些大事。”韩信对慢慢靠近的卫队长说,“你相不相信音乐才是国家大事中最重要的?”

卫队长拉了拉缰绳,韩信送给他的那匹骏马喷了喷响鼻。

师武缓缓说道:“师旷曾为晋平公抚琴。一曲既了,有玄鹤飞到廊门下;再演奏一曲,玄鹤伸长了柔软的颈子鸣叫,展开宽大的翅膀舞蹈。平公大喜,连问:‘还有没有更好听的?师旷说:‘有。

黄帝时曾演奏过,人鬼神从此和谐相处。您的德性不够,不能听,听之则败。平公不信,一定要听。师旷不得已奏之。一奏之,有白云从西北起;二奏之,龙卷风夹着大雨摧垮了宫殿廊檐,左右侍从四散奔逃。平公恐惧,伏于廊屋之间。晋国大旱,赤地三年。”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荒野里四下聚满了士兵。夜色已弥漫开来。师武的神秘故事在黑暗中似乎无法终结,无名的恐惧在众人心中传递。

垓下城中,灯火在无声中渐渐亮起,此时悲凉的觱篥声顺风传来。韩信率众人以一字队形蜿蜒走向藏有三十万军人的大营。

2

坐在交杌上的韩信等了很久,早饭浓郁的羊肉汤气味散去,天色已完全放晴。腊月冰冷刺鼻的空气里,藏着过年的感觉。

十多天来,在韩信的大脑深处,军阵各种阵型、各小队死伤及替补的方式一直在演练着。从模糊、犹豫到最后的清晰结论浮现出来,其实与他以前打过的那些仗并没有本质的不同。人数是多了,局部的打法更肮脏一些,但事情总有人做。灌婴不做,就让急于上位的孔熙和陈贺去做。这些年,韩信对待这两位,完全可以说是言必信信必果,而他们也都将简单的任务完成得很好。

视线可以触及的尽头,楚军的仪仗在风中慢慢排列整齐了。仔细听,什么也听不见。倒是几声乌鸦的叫声仿佛在提醒今天不只是整个世界最重要的节点,同时也是十二个时辰拼凑的一天,老百姓仍然要去张罗三顿饭。

呆若木鸡的师武身上的确有充沛的静气,一直在感染韩信。

“项羽的战前演说的效果会非常非常精彩,士兵听了,热血沸腾。因为,毕竟今天又会是楚军神奇的大胜嘛。”韩信收回思绪,转头对刘邦派来的骑马文书说。他的头上是一面重得大风才能吹起来的大纛——如果真有大风,就能将“汉大将军”四个字展开。

韩信能百分之百地想象出来,项羽的演说是精心准备过的。他骑着乌骓走过方阵,表面上是随机地点出士兵的名字,这个是邻村的强子,那个是救过父亲的老兵,某个独眼龙更是立下了赫赫战功。今天,请诸位与我一起再次见证楚人的奇迹!

总之,这些士兵与韩信的士兵可不一样,他们都是地方上有权有势家族的子弟,他们在疆场立功,家族的势力更加稳固。如果战死则更好,贵族家庭一代要为国家死一个儿子。

“您怎么知道的?”年轻的沛县小伙子声音清亮,里面带着一丝崇拜。韩信马上明白了,这个小伙子是刚来的。战争打了这么些年,居然还有十七歲的男孩一直在读书。

“我在那边领过薪水。”韩信故意说得很质朴,连师武都笑了。

参谋们纵声大笑起来,刚撞进帷帐的斥候愣住了,不明白这里的气氛为何如此怪异。

“你知道打仗最头疼的是什么吗?”韩信说。

骑马文书说:“兵器不够锐利?”

“不是,”韩信懒洋洋地说,“是灰。

如果你是项羽的步兵……楚人的荆尸阵听说过吧?你跟在骑兵的后面,你的任务是找一些伤兵来砍。但你最头疼的是骑兵扬起的灰尘。风向不对的话,要吃一早上灰。”

参谋们笑得直不起腰了,骑马文书没有完全听懂这段话的玄机,只是陪笑。

“大将军为何不演说?”他问。

“孔熙和陈贺将军在讲吧。”韩信沉思着说。

管理六十万人的军队,就不是靠演讲了。况且与项羽打仗,演讲与鼓动又有什么用呢?项羽的兵渴望着牺牲,汉王的兵,渴望着用人头换奴隶,实际情况是送死。而孔熙和陈贺,不过是全力控制信息,让手持短刀的督战队控制局面,不让前军的士兵知道,今天很多人除了送死没有别的任务。他们二位要做的是,前锋死再多的人,后备队也不能崩溃。齐军训练的就是这个。

老熟人钟离眛率领的前锋冲过来了,沉重的马蹄声几乎要敲破平原。地平线上高高的树枝上的鸟巢颤抖不已。

他们的方向是笔直的,但他们不知道那面展开的“汉大将军”旗下,韩信并不在那里。

韩信吩咐撤去帷帐,一切尽在眼底。

钟离眛的前锋所向披靡,如巨蛇一般有力地钻入韩信的齐军。齐军中有几支长矛摇摇晃晃地想去接近钟离眛,仿佛老叟粘蝉故事里的长竿。但那些长矛戳不中什么,即使靠近了前锋的肩头,他们甚至都不愿去挡开。这一刻,楚军中最为精锐的前锋只醉心于展示他们的战术魅力。

半个时辰过去了,这条巨蛇从汉军军阵中杀进杀出,速度减缓了。不出意外的是,钟离眛已将韩信的大旗砍倒。汉军一片惊呼之后,楚军一片山呼海啸的喝彩。

项羽率领另一支更加精锐的骑兵呼啸而来,闯入汉军的尸山杀了几个来回。项羽骑着乌骓马划了一道弧线回到中军,挥舞那枝兼具形式感与恐惧感的大戟,催动大军往前碾压。

斥候传来的消息是,齐军军阵并未溃散。

韩信下令让受到重挫的前军残余部分缓缓后撤。这是整个战役中最为艰险的时刻,此刻军阵不崩,大局已定。

前军呈扇形后撤。紧绷了数小时的后备军突出,弓弩齐发,楚军珍如拱璧的贵族士兵们第一次大批量地坠落马下。所有的人都惊讶地看着这个从未见过的场面。地上汩汩流淌着贵族的血,还有人不相信,以为是楚人的某种巫术。

孔熙军和陈贺军从东北角和西北角杀出,从惊魂未定的楚军士兵身边掠过。不到一顿饭的工夫,楚军的前军已被包围。钟离眛与项羽都在包围圈中。此时已近午时,项羽与他的午饭被隔开了。

走马灯一般的骑马文书每个都在问韩信,战局剧烈变化的原因在哪里。韩信对师武说:“汉王知道我会赢,但不知道我怎么赢。”

师武由卫队长搀扶着后撤,稍稍定了定神。对他来讲,战争不仅是金鼓齐鸣与空气中的血腥味道。战争也是一种艺术,有其主题、结构与技术。韩信已完全表明他的艺术并不亚于任何音乐家。

太阳已西斜,吃过午饭的五万汉军将项伯率领的楚军后军击退。包围圈中的楚军死伤大半,活着的只能睁大眼睛,想不清楚今天的仗为何如此难打。

黄昏的时候,项羽与钟离眛率领一支铠甲不全的骑兵,低呼着杀开一条血路,回到垓下。八万楚军一天之内伤亡殆尽。

韩信吩咐过,不必认真阻拦黄昏时候那支小股突围部队。当然,认真阻拦,也未必能拦住。项羽无论在哪里出现,哪里就是一大片被施了魔法的懵懂士兵,任由他的大戟挥来舞去。项羽不走,残兵不会投降;项羽再次奋起进攻,搞一些恐怖的噱头、突袭某个大将……汉军仍有崩溃的可能。这个时候,整个汉军也只有韩信的几个参谋,从他密集的命令与战场现状慢慢拼合起了今天一仗的逻辑。

入夜,韩信去刘邦大帐吃羊肉。乱哄哄的大帐里,刘邦清醒着。

项羽一直想要打的阵地战打输了,汉军士气大振。但剩下的两万楚军怎么办?今天的大胜只是数字上的胜利。汉军伤亡二十万,楚军伤亡八万。樊哙等人喝得大醉,刘邦等着韩信过来。

“多谢多谢!我年过半百总算开了眼:我们第一次赢了项羽。”刘邦猛扯韩信的袖子。

“虞姬很惨,”韩信微笑着眯着眼说,“没人伺候项羽了,自己张罗吃饭。铠甲上都是血,没准混有肝汁胆液,帐篷里啥味都有哇……”

两人狂笑了一阵。

刘邦很轻松地说:“但明天如果不打阵地战,我们仍然会输啊。”

韩信说:“流氓打不過贵族,不奇怪。”

“怎么办?”刘邦单刀直入,饥渴地想要那个答案。

韩信第一次接过了刘邦的酒杯,“项羽和我,战略战术互有高低。不过,打仗本质上就是死人,说到让人去死的艺术,他不如我:他能让八千人死,我能让三十万人去死。”

“你能让六十万人去死吧?”刘邦哈哈大笑。

“不敢。后军是您管着呐。”

两人继续狂笑。其实没啥好笑的,不过是前一阵没笑够。

“但是,你的三十万人还是打不过八千人吧。”刘邦塞过一只羊腿说。

“我想好了办法:让他的八千江东贵族子弟不想去死了。”

刘邦跑过来拍他的肩膀,“我服你。你是神哪。齐王!”

“不能这么说,汉王!我只是您的大将军而已。而且,我至今还没有能力领悟您延续秦朝编户齐民的精妙之处。在政治这一点上,我和项羽一样愚笨,都始终没有开窍。”

“喜欢与你们贵族聊天……让他的八千人不想去死,真有你的!”

刘邦与韩信之间的交流,总是在谈论政治的时候戛然而止。或者不如说,哪一个人开始谈论政治,就表明他不想再多说了。

韩信走出刘邦大帐(现在已涌入一堆女人及香气),绷紧了一天的神经,此刻变得松弛。他迈过樊哙与呕吐物,在星空下打响一个榧子。

只要项羽跑得快,他就能躲过刘邦布下的大网与韩信派出的追兵,在江东重新崛起。只要两边长期对峙,刘邦的大梦就不能实现,高位就可以一直被韩信持续占据。刀光剑影与军阵变幻之中,容得下属于韩信的微型酒池肉林——尽管他不喝酒。

在美女与子嗣间缓缓老去,不正是头脑清明的齐王应得的人生吗?

责任编辑 包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