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去

2020-06-29 07:27:56 《当代小说》 2020年6期

项中立

裁缝终于赶在下午四点钟之前做好了两套圆领礼裙。住翰林雅苑的卞太太说四点来取,还有半小时,现在,裁缝可以歇一会儿了。她有头晕的毛病。小时候跟父亲进山采木耳,日复一日地赶早,睡不醒,这毛病就坐下了,现在,干活久了就会头晕。

裁缝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窗户后面一边喝一边往街上张望。这是一条安静而祥和的老街,零星的几家店铺,门脸都很小,无非烟酒茶糖修锁配钥匙之类。每家店门前除了一块猥琐的木板招牌,几乎全都拴着一根晾衣绳,搭在绳子上的背心裤衩毛巾床单在风里招摇,仿若一种流行的暧昧语言。裁缝想起卞太太早晨送布料过来时说,她晾在楼底下的衣服又被贼偷了。“和以往一样,只拿走了几件旧一点的衣服,旁边只穿过一水的五百多元的蛋糕裙没动。”她说,“这贼可真有点奇怪,每年都偷我几件衣服,却从不动我贵重的衣服,有时候,我觉得他就是跟我开玩笑呢,所以我从没想过提防他。”

卞太太欣赏裁缝的手艺,时常把自己喜欢的布料拿过来请裁缝做几件应时服装,彼此算是熟了。

风顺着街筒流荡过来,如颤抖手指般将裁缝额前几绺头发撩来撩去,痒痒的,让她忽然想起男人的手指来,不由暗自笑了一笑。于是坐在窗前的裁缝斟酌着给男人发了一条消息:晚饭回来吃吧。

候到卞太太取走衣服,裁缝便锁了铺门,去附近超市买了酱猪手和“牛二”,还有一包盐蚕豆。都是男人喜欢吃的。裁缝走出老街,才发现外面花红柳绿,早已是深春的样子。在山里,这时节正是采“春耳”的好时候。“春耳”黑光油亮,朵大肉厚,膨胀率高,没有泥沙和虫蛀,也没有卷耳和拳耳,总能卖到好价钱。

但是采“春耳”比采“伏耳”和“秋耳”要辛苦得多。“春耳”在夜里开放,日头高了就收朵,因此每天都得赶大早进山。那时裁缝十多岁吧,总是睡不醒,有时跟在父亲后面走着走着便跌到某一块岩石旁边睡着了,醒时发现伏在父亲背上。父亲对那一片山熟悉得很,总是能找到木耳多的林子。他们在日头高起来之前采满一小布袋木耳,然后寻一块光滑山石坐下歇息。父亲抽他的老旱烟,这时候的裁缝却精神起来,跑到附近草丛里揪很多红红绿绿的野花,把头发插成个花馍。然后,他们等待着日头再落下去一截,不那么刺眼了才下山。在裁缝看来,春天的日头脾气老倔,越是想它快点下山,它越是磨蹭,满头的野花等不及下山便蔫萎了。

这个春日,裁缝忽然怀念起那些山石和树林了。

男人照例九点钟之后才回来。这时候的老街寂得如一片深夜的山林了。他停放送外卖的电车时剐蹭水泥地面的声音突兀刺耳。他显然有些紧张,重复了好几次才把车停稳。他局促地坐在桌前,目光游移。他是个热衷于沉默的人,每天除了把外卖准时送到顾客手里,几乎不说话,跟裁缝也是一样。

他打开“牛二”的时候,裁缝还在厨房里忙着熬粥。她知道他胃不好,吃粥养胃。像他们干这种工作的人,没几个是好肠胃的,该吃饭时,他们骑着车满城里跑,等他们终于可以抽空吃点东西时,也是生一口冷一口,胃病是必然的。有一次裁缝在金辉广场看见他夹在一群外卖小哥中间,一边等派单一边吃东西。即使车停着,他们也骑在车上,一只脚支着地面,随时准备开路的样子;一只手扶着车把,腾出另一只手抓住要吃的东西。通常那是一块手抓饼,看上去他们吃得很是艰难,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那时候已是隆冬,天上飘着细碎雪花。手抓饼刚出锅时热气腾腾,刚吃两口就冻成了冰片。他们咀嚼的时候,她似乎能听到咬碎凉冰的凌厉的咔嚓声。那以后,她给他准备了一只热水杯,每天早晨出门前灌一杯热水叫他带上。她知道男人懂她的好,他只是不说。她觉得他是个心思很深的人。

“牛二”凛冽的气息在他胃里穿行,膨胀,然后于瞬间炸裂成无数条细小游蛇,钻进他的每一条血管,随着他的血液流淌。他听见他的血管发出了山洞般空灵的叮咚声……有那么一会儿,他又想到多年前那个安静的夜晚,除了山洞般空灵的流水声,还有一个男人哀伤的哭声在河岸上回荡,男人怀里紧抱着一具湿漉漉的女尸……

他慌乱着推倒了酒杯。这时候,他听见裁缝在厨房里说:“卞太太的衣服又被人偷了。”

她说:“她说这几年偷她衣服的是同一个贼。”

她说:“那个贼只偷卞太太的旧衣服,从不动卞太太的新衣服——這不是很奇怪的事吗?”

她说:“我觉得这个贼就在她附近,他甚至跟卞太太很熟,他在跟她开一个很滑稽的玩笑。”

他说:“明天我去看一个朋友,晚上不回来。”

裁缝就打住了自己的话题。他们总是这样,不在同一个话题里行走。裁缝把熬得粘稠的米粥端上桌时,看见男人正盯着桌上跌倒的酒杯发呆。她早知道他有个亲密朋友,他每年都花一两天的时间去看这个朋友。她只是不知道他的朋友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他的朋友是男是女。她从来都没有问过。

这个春夜,他们滚在一起的时候,裁缝一直在哭。她的眼泪在脸上流淌,声音隐没在心里。起初,男人还努力坚持着,后来她的眼泪沾到他胸口上,他便就势让自己在眼泪的冰凉中坍塌下来了。

此时,几千里之外有个叫郑秋芬的女人突然从梦中惊醒——近一年里,她反复做着同一个梦,以至于一入梦境,便记得梦里即将出现什么。梦境里的柴草垛、地窖、葫芦秧和豆角架,总是一个样子,如同定格在一张照片里,永远都不会有丝毫改变。葫芦秧盛开着肥硕的白花,豆角架下吊满密匝匝的嫩角子,而那头白毛色的猪总是安静地卧在地窖旁边。白亮的阳光打在它的背上和耳朵上,它一动不动。但是在某一个不确定的瞬间,它会突然睁开眼睛,凝视着靠近它的郑秋芬……

郑秋芬总是在这个时候慌张着逃离梦境。接下来,那双猪的眼睛便镶满了郑秋芬周围的每一寸黑夜,郑秋芬即使闭上眼,也能感觉出它们邪恶地凑近她的脸颊、鼻翼、头顶、后背……

郑秋芬在一个早晨突然怀疑这个奇怪的梦跟她的女儿大双有某种关联。她跟小双说:“你姐属猪。”

那时候,小双正往脸上拍芦荟凝胶,拍得轻而有节奏。每个早晨的大部分时光都被她用在了化妆和换衣服上。她在镇上超市当导购员,形象是不能马虎的。她最烦有人在她化妆时打搅她。

郑秋芬又说:“你姐走了四年了。”

小双拍完凝胶,又描了眼影和唇彩,然后开始换衣服。满柜子的衣服都是大双给她邮回来的,虽然都是穿过几水的,可并不算旧,很和小双的身材。她先是穿了件藕色系带衬衫,觉得不够艳,便又换了件粉红的圆领七分袖连衣裙。

郑秋芬说:“你姐真是在沈阳吗?”

“这能有错吗?”小双抖了抖换下的衣服——这些衣服都寄自沈阳——然后,她把它们统统塞回柜子,抓起包包往外跑。她一边往外跑一边通知郑秋芬,晚上下班带得旺过来吃晚饭。

郑秋芬本来还想问小双沈阳在什么地方,可小双没给她时间,鲜亮的红裙子一闪就没了踪影。

郑秋芬呆呆地坐在早晨的阳光里。阳光白得瘆人,她觉得跟梦里的阳光是一样的白。梦里打在猪背上和猪耳朵上的阳光也是白得瘆人……忽然记起得旺吃晚饭的事,便慌忙下了炕。得旺在镇上银行当保安,在郑秋芬眼里,他是个具有公安身份的人,她很看重他。她得赶紧去农贸市场置办些食材。

但是在农贸市场,当她一眼瞥见伏在肉案上的半爿褪掉毛的白条子猪时,一下子就呆住了。她觉得原本阴冷的市场突然涌满白亮的阳光,所有的嘈杂都隐匿于阳光后面,只有那半爿雪白的猪尸安静地暴露在阳光里。她凝视着猪头上的眼睛,确信它会在某个瞬间突然睁开,像阴冷的山洞一样,将她连骨带肉地吸进去。她胆怯地驻足于两米之外,与它对峙。她的样子让肉案后面的屠户心生好奇,他望望郑秋芬,又望望猪头,终是弄不明白她们玩的什么游戏。不过郑秋芬和猪头的对峙只坚持了一小会儿,郑秋芬就逃掉了。

几乎半个上午,郑秋芬盲目地游逛于乱市之中。她拎在手里的篮子空空如也,连一片菜叶都没有。她似乎已然忘却了来市场的初衷,只是那样在过道上迂回不止。这让很多人觉得她形迹可疑。直到有保安过来询问她是否需要帮助,郑秋芬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被人家注意了。慌乱着蹲在近旁某个菜摊前,蹲下后才发现那是一堆豆角,和梦里豆角架下的嫩角子一模一样。她抬头看着卖豆角的年轻人,竟然愈发抑制不住内心的慌乱了。

“你能告诉我沈阳在哪里吗?”

郑秋芬自己都没想到居然如此突兀地提出这样一个不着调的问题。但年轻人显然是好脾气,他说:“你要去沈阳吗?东北方向三千里——这儿是菜市场,不是候车厅,大姨你还没睡醒吧?”

她恍惚觉得有人窃笑,开始只是一个人两个人笑,后来变成了一群人一整个菜市场的人。他们雄壮的笑声排山倒海,混合着男声女声,刀俎之声,一起向她碾压下来。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逃出菜市场的,她坐在市场外面一条腐朽的木椅上喘息不定。

去找香婆子的念头就是这时候生出来的。

香婆子住五里地之外的某个村庄。此时已近午时,赶过去至少要一个时辰,怕是正好赶上香婆子午睡。香婆子是讲究人,无论任何季节都是要午睡的。大双成亲那会儿,郑秋芬找香婆子讨问属相的事,刚好赶上她午睡。那天下着那个冬天最大的一场雪,郑秋芬站在雪地里足足候了一个多时辰,才候到她自然醒来。好在这次郑秋芬走不多时便搭了个顺脚车,赶在香婆子睡着之前进了她的香堂。香婆子真好记性,居然还识得郑秋芬,这让郑秋芬着实有点感动,遂将那个奇怪的梦说与香婆子听。香婆子也不多言语,顾自点了三炷香,候着那香火旺盛起来,才缓缓说起话来。

“仙家暗示,你梦里这个地方在东北方向。”香婆子说话的时候,不错眼珠地注视着一只手掌上的纹络,好像她的手掌就是一幅地图。

“你是说沈阳吗?”

“为什么非得是沈阳?”

“四年前我女儿大双和她男人去沈阳打工,至今没回过。”

“你女儿属猪吗?”

“是啊,她属猪。”

“这就是了。你女儿给你托梦,她一次又一次地暗示你呢。具体暗示什么,仙家不说,我也不好猜测,你们最好去沈阳找找她……”

香婆子说着打了个疲惫的哈欠,说是仙家累了,需要休息,便顾自躺倒下去。郑秋芬先是掏了一百块香火钱,想想觉得还是嫌少,便又加了五十块。

一年多以前吧,男人第一次来裁缝铺。他戴着橄榄帽和口罩,穿着外卖小哥最常穿的冲锋衣,裁缝看不出他确切的年龄。他在仅有的几块布料里选来选去,犹豫不决。后来裁缝说,先生打算做什么衣服呢?男人说,寿衣,给我母亲。裁缝从没做过寿衣,她不想敷衍他,她说,寿衣店有現成的寿衣,款式全得很。男人说走过很多寿衣店,所有的寿衣面料都很低劣。他请裁缝用最好的面料给他母亲做一套寿衣。男人走的时候给裁缝留下一卷钱票,后来裁缝数了数,整整三千块。

男人再来裁缝铺是半个月以后。他仔细查看了寿衣的做工,连每个扣门儿和衣缝都不忽视,表示满意。后来他指着胸襟跟裁缝说,你在这里缀朵花吧,我妈年轻时就爱美,她经常采朵什么野花别到这里。裁缝便用黄色绢绸做了朵野菊缀在了那里。裁缝缀着野菊的时候,男人坐在门口看一本诗集。那本诗集看上去被翻弄过很久了,封皮折出无数条裂纹。那天天气不好,从夜里便飘着凌乱雨丝,几乎没有派单,男人得以安静地坐在那里,一边读诗集一边等候裁缝把绢花缀完。裁缝努力使自己镇定着,不去看他读书的侧影,她怕那样的侧影会变成锋利刀刃,将她的记忆割出血来……

在她的记忆里,兴根永远是那个读书的侧影——他坐在山梨树下面,他的背后是红墙红瓦的房屋。红墙红瓦和满树雪白的梨花交相辉映,让他的侧影看上去美得像一朵落地的闲云。他的女人在不远处的田里撵着一群鸭鹅。他在村里小学当代课教师,有段日子,人们传说他可能要转成正式教师了。

那时候她十七岁,已经是村里手艺精湛的裁缝了。父亲用卖木耳的钱为她买来了村里第一台缝纫机,她每天不用进山采木耳,坐在缝纫机前有缝不完的衣服。裁缝坐在窗前缝衣服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见前头兴根家的山梨树。兴根坐在梨树下读书的侧影总是叫她有一种很特别的欢喜。她没读过书,可她就是喜欢读书人和他们读书的样子。

有一天,兴根女人送了些布料来,请裁缝给兴根缝几件夏季衣服。那女人很是自喜地说,兴根就要转成正式老师去乡里教书了,怎么也得有几件像样的衣服嘛。兴根散学后过来请裁缝量尺寸。量完了肩宽量胸阔,量着量着,兴根突然就把裁缝抱住了。那时候天还亮光着,父亲进山还没回。裁缝至今都记不起当时自己是否反抗过,不过她从未埋怨过兴根,也没埋怨过自己。

裁缝发觉怀孕是那一年的秋天。棉衣再也掩盖不住秘密的时候,她去找兴根。兴根骇得不行。那时候他的转正考核还没结果,正是不能出岔的当口。他差点就给裁缝跪下了。他的女人给裁缝送了好几块贵重布料,那些布料都被裁缝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她什么都不要,只希望把读书人的孩子生下来!她喜欢读书人,即使自己养着那孩子,她也高兴。

那个冬天,她毅然让自己闲下来,不再踏着缝纫机缝那些缝不完的衣服。她慵懒地偎在炕头上,摸着自己的肚子。这时候,她便不自觉地想到兴根坐在山梨树下读书的侧影。她的做法让老实的父亲终日惴惴不安,他说丫头,你可不能祸害人家前程啊!也许因为父亲心情太过忧虑,以至于上山时一脚踏空,跌到了山沟里。

父亲的死像暮色中的山影一样,黑沉沉地压迫着她,她不得不在那个冬天选择了打掉孩子,然后逃出山村,在这座破落的小城躲了下来。

在这个小城里,她遇见了男人。

也许是再次被读书人的侧影打动了,她那天忽然有了倾诉的欲望。她跟他说兴根,说那个被残忍打掉的胎儿,说死在山沟里的父亲……男人只是默默地听着,他忧郁的眼睛望着凌乱的雨丝。

她知道那本诗集叫《旧时去》。

一丝丝恐惧

在疼痛中再次疼痛

仿佛已在死亡中经历死亡的死去

黑颜色的灵魂

高空暗夜里的舞者

轻得不需用风

就让空气把它带走了

那天之后,男人偶尔于闲暇时来裁缝铺坐一会儿。他手里永远是那本诗集。他坐在门口安静地读着它。也许他根本就没有读它,他的心在眼睛后面想着些别的什么事情。

他们第一次做爱是两年前的夏天。那天她上街买些线团之类的东西,在半路突然犯了晕症,刚好他走到那里,他把她放在他送外卖的电车上送了回来。那天她留他吃晚饭,吃的什么记不清了,只记得他们躺在月光里,都不说话。夜安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男人为他母亲订做的寿衣一直寄放在裁缝铺,他一直没有机会回老家带给他的母亲。他似乎很久都没有回过老家了。他的老家在几千里之外的某个乡村。那里有一条叫做泝河的河流。那是一条肥沃的河流,河里鱼虾成群,岸边蒲草茂盛。在男人的记忆里,母亲是绝对不允许他在夏天和伙伴们去泝河洗澡的,只在秋天时,母亲才带着他走近泝河。母亲教他如何识别蒲草的成色,教他如何将那些成色好的壮硕的蒲草割下来,打成枕头样的捆。他们把蒲草捆背回家,放到地窖里。地窖里冬暖夏凉,地气潮湿,蒲草拧上十道弯都不会折断。男人家后院那口地窖有房间那么大,里面储满他和母亲秋天割回来的蒲草。接下来的整个冬天,母亲就猫在地窖里,用那些蒲草编织蒲墩和草鞋,然后挑到县城出售。男人幼年的记忆里只有母亲和蒲草,没有父亲,但男人确信他是有过父亲的。母亲说,他的父亲在他还没出生时就死在了泝河里。他是个渔人,成年累月地划着一条小筏子在泝河里打鱼捞虾。这样的一个渔人,居然淹死在赖以生存的泝河里。

男人跟裁缝说,他母亲身体一直很棒。现在,她在老家生活得十分幸福,不用猫在地窖里编蒲墩和草鞋,每天除了晒晒太阳,跟他的女人聊聊天之外,什么都不用做。

“她能活到一百岁。”他说,“她暂时还用不着寿衣,可我必须给她提前预备下寿衣——趁我还能挣到钱,给她备下最好的寿衣。”

裁缝知道他在老家有女人。他说他的女人是泝河边最漂亮的女人。她在泝河岸上走一圈,鱼儿会欢腾地跃出水面,倘若她站在河岸上唱一支歌,那安静的蒲草丛顷刻间便沸腾了水鸟的鸣啭。

他看过她舞蹈,在黄昏的河岸上。那时候,她还很年轻,她的美丽的长发在落日余晖中飘荡,如修长的蒲草叶子在晚风中飞扬。他站在远处河岸上遥望她舞蹈,他是她唯一的观众。他被她优美的舞蹈深深感动。后来,他娶了她,才知道她差一点就考上一所著名的音乐学院。她一连数日在黄昏的河岸上舞蹈,是发泄她内心的苦恼和失落。那时候,男人私心里是有一点庆幸的,倘若她不是与音乐学院失之交臂,他便会与她失之交臂。

男人和裁缝说着这些往事的时候,脸上有一丝隐秘的笑靥掠過,如路面上的一截风丝。

男人说,他们婚后非常快乐。在后来那个罪恶的夜晚到来之前,他们一直盘算着要一个孩子,最好是一个女儿。他们会把她培养成一个出色的歌星,或者舞蹈家……直到那个夜晚毫无征兆地降临。

那个夜晚之后,女人的身体突然糟透了。

“她得了一种怪病,”男人说,“只能一种姿势长时间地待着,也不会说话,幸得我母亲还很健壮,能够天天陪着她。”

那夜之后,男人离开家乡,辗转来到了这座小城。他拼命挣钱,拼命攒钱。男人说,等他攒到足够的钱,就在沈阳龙山园买一套漂亮的房子,把他女人从老家接过来。老家的旧房子实在太局促了,让她憋屈着住了这些年,他一直觉得对不住她。

裁缝说为什么非得买沈阳的房子呢?那里的房子那么贵!

“她当年差一点考上的音乐学院就在沈阳啊!”男人说,“沈阳在她的命里就是一座辉煌的城。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她一直渴望着去沈阳,我却没能满足她……再过两年,我就能攒够买房的钱了。”

有一段日子,男人特别热衷于跟裁缝描绘他即将买到手的房子。在他的描述中,那房子简直就是一座辉煌的宫殿,他的妻子——那个得了怪病的女人住在里面。她像个幸福的公主。沈阳城喧闹的市井之声是她喜爱的音乐,假如她想歌唱,想舞蹈,是没有什么能妨碍到她的……

为了描绘中的房子,男人每天辛苦地穿行于小城之中。他身上永远是那件葱绿色半新半旧的冲锋衣。他把赚得的每一块钱都谨秘地藏在冲锋衣内兜里。到了晚上,他躲在幽暗处,将那些凌乱的纸币掏出来整理齐整,再重新揣好。然后,坐回灯光里翻看那本《旧时去》。

有时候,他不经意地读出声音。裁缝听得如醉如痴,直至泪流满面。他读书的剪影被节能灯无限放大,如一丛葳蕤的植物,将她严严地包裹起来。

读着,他又突然停住,忧郁地望着她,对她说:“我能求你一件事情吗?如果将来有一天,我无法把寿衣送给乡下的母亲了,你能代我送给她吗?”

传说中的暴雨在路上。

小双和得旺也在路上。他们第一次去沈阳。小双记得,姐姐大双结婚之前,對那个名叫沈阳的城市一直是心心念念的。她经常把家里那张老版《中国地图》摊开,在上面寻找那个城市。然后,她的眼睛便蛰伏在地图上某个地方,目光呆滞而忧伤。这时候,她的母亲郑秋芬便啧啧地咂着嘴嘲笑她。起初,大双气愤地哭,泪水一把一把的,眼睛哭红了,但这并不能叫母亲有一点收敛,她依然嘲笑她。后来,大双就不再哭,老老实实地嫁了人。姐夫家是三里地之外的吴村。据说他们是中学同学,姐夫还是班里小有名气的诗人,在本地报纸上发表过诗作。姐夫和姐姐婚后还算和睦。不过,四年前他们为去沈阳打工的事,似乎有过一些歧异——姐夫舍不得丢下老母亲去那么远的地方,但他又无法说服姐姐。不过这件事最终以姐夫妥协告终,只是他们走得有点突然,没有等到小双和母亲为他们饯行。

姐姐和姐夫在沈阳似乎混得还不错,这从姐姐寄回来的衣服可以猜出来。那些衣服虽说不是很高档,但总是应时的,而且做工十分精细。姐姐每次寄衣服,总要随寄一封信。姐姐在信里说她在沈阳挺好,叫大家不要挂念她。因为工作太忙,平时没机会回家,只有等到年节才能回去看望母亲。姐姐总是说年节回来,可四年了一次都没回过。起初母亲是没太走心的,但那个反复出现的奇怪的梦,叫她愈来愈不安,到后来,她变得有点神经兮兮,断定大双是遭了难事,硬逼着小双和得旺去一趟沈阳,看看大双到底遭到难事没有。

对于得旺来说,这是岳母交给他的第一个任务,他必须高度重视。这个喜欢夏洛克的年轻保安甚至着意穿了身崭新的保安服,系了桃红色领带,腋下还夹了个皮革公文包。

小双看着他煞有介事的样子,哧地一笑:“保安同志,你是去闯威虎山吗?”

这一路上山高水长。火车从早晨的阳光里一头扎进夜色里。山的远影隐隐相随,魔咒般挥之不去。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了。这时候的年轻保安,目光机警地扫过车厢内每一张困倦的脸庞。还好,所有人都是同一个表情,这说明一切都还正常。他清了清嗓子,更紧地抱住被倦意浸透的小双。“讲到哪儿了?咹?我们讲到哪儿了?”他冲怀里的小双说。其实他很清楚小双根本顾不上听他说话,可他还是愿意说。整个车厢的人,唯有他还固执地与困倦抗争着。他觉得这次旅行充满了神秘,很像希区柯克1938年拍摄的电影《贵妇失踪记》里某些情节。他从早晨开始给她讲这部悬疑电影,讲得断断续续。还好,他坚持下来了。他不能想像倘若放弃讲述,他还能不能保持对这次旅行的热情!

“哦,讲到赶往伦敦完婚的凯莉因雪崩困在了山下的小旅馆里,偶遇摄影记者康德。两个人因小事发生争执,第二天各自赶路,却不期然上了同一列火车……在车上凯莉与一位老妇人弗洛伊结伴,彼此照料。凯莉因头部受伤沉沉睡去,醒来时不见了老妇人。四处寻找,而同车厢的人都说根本就没有什么老妇人,凯莉觉得这是件奇怪的事,睡着之前老妇人弗洛伊确实坐在她旁边的。陷入困境的凯莉再次遇到了康德,两个人决定一起开展侦查。”

夜色愈加浓厚。后半夜了吧,广播员粘腻的声音偶尔响起,提醒旅客注意防盗。夜里火车疏于靠站,车轮与铁轨的撕咬声失了昼间的亢奋,如晒蔫了的莽汉般吭哧憋肚。年轻保安终于被困倦击垮,不顾一切地闭上了眼睛,把美丽的凯莉和机敏的康德关在了眼皮外面。

此时,他的岳母郑秋芬再次从那个奇怪的梦中惊醒。梦里那只猪的眼睛隐蔽在每一处黑暗中,她慌乱着打亮所有的灯,才发现额上已冷汗淋漓了。

传说中的暴雨,终于迫到眼前。先是横七竖八的闪电在天空窜来窜去,乱成一团,跟着,雨点子便迅猛地砸了下来,顷刻间聚成惊天动地之势。

在这个雨夜,郑秋芬总是忍不住回想大双嫁走之前那段日子。大双在那段日子里厌倦吃饭,厌倦干活,连自己的衣服都懒得洗,只热衷于唱歌跳舞。几乎每一个黄昏到来时,她都迎着灿烂的晚霞走向泝河岸边,谁也拦不住她。她在那空寂的河岸上独自与水鸟歌唱,与摇曳的蒲草起舞。郑秋芬知道她是因为没能考上沈阳的音乐学院心有不甘,可她实在看不惯她魔魔怔怔的做派。她对她由解劝演变成挖苦。她挖苦她的时候一点面子都不给她,以至于她常常躲在自己屋里哭泣。现在想起来,作为母亲,她真是有点过了!

有一段日子,大双常常面对着一张《中国地图》发呆,一呆就是半天。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这种状况叫人十分担心。郑秋芬托人给她介绍了吴村后生,没料到大双很痛快地答应了。嫁了的大双每次回娘家,郑秋芬总要暗地里观察她的状况。她发现大双心情一直不错。大双跟她说男人对她挺好,什么事都乐意听她的,他们已经商量好一起出去打工。大概四年之前吧,他们突然就走了。走之前并没告诉郑秋芬他们去哪里,沈阳,只是郑秋芬和小双的猜测,因为大双每次寄衣服和信件,地址栏里都是沈阳一个叫龙山园的地方。他们究竟在不在那里,要等到小双和得旺从沈阳回来才能确定。

今夜的雨似乎是疯掉了,下得不依不饶。村子外面的洼地里,有蛙声迟疑着传来,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沟满壕平、积水潋滟的画面。一直到早晨时,雨势才微微舒缓了一点,如同哭累了的孩童,暂时地消停一会儿,以便稍后继续大哭。

小双和得旺是第三天傍晚从沈阳回来的。他们的脸色比天色还要凝重,看得出他们藏在眼眸深处的疑惑和惊恐。他们告诉郑秋芬,他们根本就没见到大双和她的男人,而那个名叫“龙山园”的地方居然是一处墓园。

他们都觉得事情有些严重了。小双主张报警,郑秋芬不知所措,还是年轻保安显得稳练一些,他站在窗户前面,望着外面迟钝的雨丝,做沉思状。其实,他心里想的是《贵妇失踪记》里的摄影记者康德——在寻找失踪的弗洛伊无果之后,他开始怀疑整件事情是不是凯莉因脑部受伤而臆想出来的。但是一个偶然的机会,他意外发现了弗洛伊太太丢弃的茶叶袋和因激烈搏斗打碎的金丝眼镜,这些物证都出现在他和凯莉之前忽略的地方……

年轻保安得旺说:“我突然怀疑此次沈阳之行是不是走了一条弯路。”

他看了看她们两个,又说:“香婆子不是说梦里那个地方是东北方向吗?我们只想到了三千里之外的沈阳,而忽略了三里之内的吴村。我觉得此刻我们应该去一趟吴村,而不是着急报警。”

她們觉得保安说得在理,于是他们决定去吴村找大双的婆婆问问情况。她是个孤独的留守老人。

他们出门的时候,雨复又稠密起来。天气预报说最近48小时,降水量还要增长。

那是一处老旧的宅子,前门临街,后院狭长。后院靠西侧有一口地窖,里面堆满了陈年蒲草;东侧有两畦豆角秧和一架葫芦秧。豆角秧已经结出一串一串的嫩绿幼角子,而葫芦秧正盛开着蓝色和白色的小花……郑秋芬一眼便看出这个院落正是反复出现在她梦境里的院落!郑秋芬怯怯地在凌乱的雨丝中靠近地窖,她很快就确定梦里那头白毛色的猪蜷卧的地方——那是地窖一侧的边缘,那里生长着一棵细小的桃树,却盛开了一树肥硕而妖异的桃花。这时候,郑秋芬隐约听见地窖里泛出模糊的说话声,像地狱里鬼魂窃窃私语。郑秋芬掀开地窖门帘,一团柔软的烛光缓慢地流淌进雨雾。她看见烛光下的老女人一边用蒲草打着蒲墩,一边自说自话。郑秋芬一时没有听清她说的什么,但她缓慢的语速让人觉得她在跟某个近在咫尺的人轻松聊天。这个老女人就是大双的婆婆,郑秋芬的亲家母。

老女人发觉有人进来,便停住了私语。她并不关心来人是谁,她目光迟钝地瞄了眼郑秋芬,继续专注地打着她的蒲墩。

“你是来找你女儿和我儿子吗?”她说,“他们出去打工了,四年前就走了。”

“他们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老女人似乎下定了不再搭话的决心,无论郑秋芬再问什么都是一副听不见的样子。郑秋芬只得从地窖退出来。小双和得旺还站在雨雾里,他们的头发和衣服水汪汪,像两棵被雨水打伤的植物般隐晦而失落。小双说:“我们还是回去吧,这老女人什么都不会告诉我们的。”郑秋芬踌躇地望着得旺。在她眼里,这个年轻保安是聪明的有主见的人。她愿意听他拿个主意。得旺整了整湿漉漉的保安服领子,使它看上去更挺括一些。他说:“也只能先回去了,我们总不能把她的嘴掰开不是?”

得旺刚刚说完,猛听得头顶上骤然响了一记炸雷。跟着,又一拨暴雨倾盆而落。他们被迫躲进一间柴房。从柴房破落的窗户,他们可以看见雨脚在房顶上和院子里践踏出一层又一层灰白泡沫,看见那口地窖顷刻间被积水包围起来,看见葫芦花和豆角秧在暴雨中零落失散。

这一拨暴雨持续了足有一个钟头。这期间,得旺三次挨近地窖,因为他总是在杂乱雨声间听到地窖里模糊的私语之声,像极了两个女人窃窃地聊着家常。但是,当他走近地窖时那声音又消失在地底下了,这真是件奇怪的事情!第三次,他固执地守在地窖口。他打算在地窖里再次出现聊天声时突然掀开地窖门帘,看看老女人究竟在和谁说话!

然而,他没能够等到地窖里再次响起聊天声,却于不经意间目睹了地窖在雨水浸泡下无声无息地坍塌,目睹了那一堆白骨在地窖坍塌的缓慢过程中暴露在细密的雨脚之下……

卞太太打电话给裁缝,说她逮到了偷衣贼。“我总是习惯下午三四点钟去下面收晾好的衣服,但是今天很奇怪,怎么就想起来吃中饭时去收了呢?结果被我撞了个正着!”卞太太在电话那端说。

卞太太说:“裁缝你最好过来看看,偷衣贼说是你朋友——倘若真是你朋友,我就将他放了,否则我想我会送他去公安局的。”

裁缝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偷衣贼居然是送外卖的男人。裁缝赶到翰林雅苑的卞太太家时,看见几个壮汉无比严肃地监视着男人。男人在壮汉的监视下表情紧张,看见裁缝才舒了一口气,而他的目光旋即又躲闪开去。

后来,裁缝问男人,为什么要跟卞太太说认识我?男人说:“我知道你和卞太太关系好,有你的面子,她就不会送我去派出所。我害怕去派出所,因为他们会毫不费力地查出我是个杀人凶手。”

“我杀死了我的妻子。”

他说。他看着她的眼睛。他从未那样坦白地凝视过她的眼睛。他大概担心自己的话会吓到她,于是他让自己笑了笑。他的笑在她眼里却是无比的苦涩和虚弱。她看见他哀伤地哭了。她递了块毛巾给他。“我早就从你的眼睛里看出你有很复杂的事情藏在心里。”她说,“我想你已经决定把你藏在心里的事情讲给我听了,我很乐意听——假如你讲过之后害怕我去报官,你可以把我也杀掉。”

“不,”他说,“决定跟你讲述之前我已经想好了——等我办完一件重要的事情之后就去公安机关自首……我知道你是个善良的女人,我乐意自首之前跟你讲讲发生在四年前的旧事。”

我妻子名叫大双。

那个罪恶的夜晚到来之前,我们已经为出外打工的事争论过不止一次。大双渴望去沈阳。我知道这是因为什么。我早就听说过大双当年差一点考上沈阳的一所音乐学院。她与沈阳失之交臂是她一生的遗憾。她是个能歌善舞的女孩。我们结婚之前,我经常在泝河岸边看见她唱歌跳舞。我很喜欢她,因此我娶她做了我的妻子。我们婚后相处和谐融洽。夏天的晚上,我们时常坐到她曾经跳过舞的河岸上,看夜晚的泝河在月光下静静流淌。这个时候,大双河水般幽亮的眼眸总是逆水而上,凝视遥远的东北方。她说逆着泝河一直走,走过三千里有一座名叫沈阳的城市。“我本该属于那座城市,”她说,“可它偏偏与我擦肩而过,让我一辈子想念着它。”她说我们去沈阳打工吧,即便借宿也要去那个城市活几年。

但是我母亲坚决反对我们去那么远的地方。她说服不了我妻子,便来跟我哭闹。这让我痛苦万分。我无法在她们之间做出任何选择。我妻子大双倒是不强迫我,她说她可以自己去沈阳。可是我那么爱她,怎么舍得让她一个人去那么远那么陌生的城市呢?而我的妻子大双,她是一个倔脾气的女人,她说过自己去,便真的自己上路了。她背着简单的行李逆河而上。我找到她时,她已经走过了二十多里河滩。那时候天色已晚,月亮撑在半空,星光点点。我挡在她面前。我们站在陡峭的河坝顶上,黑黢黢的河水从我们脚下向南流走。我们僵持了好几分钟。

我说:“跟我回去吧。”

她说:“我要去沈阳。”

我说:“沈阳很远呢。”

她说:“我要去沈陽。”

我说:“等我妈死了,我和你一起去。”

她说:“我要去沈阳。”

我终于被她单调的回应激怒了。我觉得她这样回应我是在戏弄我,便推了她一下。我就那么轻轻地推了她一下,她就跌进大坝下面的河水里去了。

我对天发誓,推她的时候我一点都没用力,真的,一点都没用力。我至今都怀疑那一刻是不是有鬼魅顺势将她拖进了水里……我看着她瞬间被河水冲出了很远。当时,我吓蒙了。你知道我父亲是淹死在泝河里的,因此我母亲从不允许我独自走近泝河。我几乎不识水性,我很清楚倘若我此时跳进水里救大双,只会死得比大双更利索……那一刻,我觉得我晕了过去,可我又觉得我在奔跑,顺着河岸奔跑。我一边追逐大双,一边哭唤着她的名字。

后来,我在一处河岸上追到了她的尸体。

我抱着她的尸体走了二十多里河滩,回到家里时天还没亮。我和我母亲把她的尸体擦干,然后静静地看着她的尸体渐渐僵硬。我们都不敢哭,害怕哭声惊动邻居。这些聪明的庄稼人很快就会弄明白我是杀我妻子的凶手。

天亮之前,我把我妻子大双埋在了地窖边上,并且在那里栽下一棵幼小的桃树苗(其实,那就是一截桃树枝),然后,我背起我母亲连夜为我整理好的行李,逃走了。

四年了,我逃出来四年了,我一次都没敢回过老家。我不知道那棵桃树苗活了没有,也不知道我母亲怎么样了。我和大双结婚不久,我母亲就得了严重的小脑萎缩,饭量大和健忘是她优于别人的长处,我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地窖边的桃树下埋葬着她的儿媳妇。

这几年我走过很多地方,两年以前才来到这个小城。无论我在哪里,每年都要离开几天,我跟别人说是去某个地方看望朋友,其实是去沈阳。我在沈阳给大双的母亲和妹妹寄衣服。那些衣服都是我偷来的半新不旧的衣服,并且每次寄衣服都要附寄一封符合大双口气的报平安的信。我想那些衣服和信能够叫她们相信大双真的在沈阳打工。

我每次去沈阳,除了寄衣服,还要去办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去龙山园待上一天或半天。那是沈阳最豪华的墓园。我已在龙山园为我妻子大双订下一块墓地。现在我差不多攒够了买下墓地的钱,过些日子就能把大双的尸骨偷偷运过来,安葬在她生前无限向往的城市。安顿好大双,我的心愿就算完成了,我会主动去公安机关自首。说心里话,这种隐姓埋名的日子很折磨人……对了,我母亲的寿衣还在你铺子吧?我想我自首之后肯定会受到政府惩罚,倘若我被枪毙了,你一定要帮我把寿衣送给我母亲。看在咱俩好一场的份上,你一定要帮我送到,好吗?

数日之后,卞太太拿了一块布料来找裁缝,发现裁缝铺关门落锁,玻璃窗上贴着“此房招租”的字条。房东说,半月前裁缝退房回老家了,她婆婆小脑萎缩,需要她回去照顾。

婆婆?卞太太眉头耸了几耸——她可是记得裁缝亲口说过自己还没结过婚呢,怎么会有婆婆?

看来房东和卞太太中,有一个被裁缝骗了。

责任编辑:段玉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