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是秋刀鱼的滋味

2020-06-23 09:30:25 《南风窗》 2020年13期

梁永安

《小津安二郎全日记》选自日本导演小津安二郎1933年至1963年的笔记,选的是其中那些“日记性记述”。30年的行迹记录,正好概括了小津(1903—1963)的后半生时光。他一生导演了54部电影,现存胶片(包括片段)37部,大部分都出品于1933年之后。小津是个心境平和的人,追求“不以强烈的剧情起伏就能让观众感受人生”。这实在是太难了,几乎放弃了连续影像最擅长的故事性,专力挖掘人心内部的情感微澜,用人们深藏在日常琐细中的涓涓苦乐,晕染人生的万千冷暖。对于一般人来说,这需要很深的定力,而对于小津,似乎是天然的。他的影片很少外景,大部分是室内的长镜头,35度的仰角,人物端端正正处于画面重心,无大喜亦无大悲,却拍出了“不哭泣也能表现悲伤”的力度。

最能体现他艺术心情的影片,当属1962年8月开拍的《秋刀鱼之味》。人们问他片子里一个秋刀鱼的镜头也没有,为什么取这样奇怪的片名?小津简单地解释:“因为秋刀鱼便宜又好吃。”这恐怕只是个说了一半的回答,秋刀鱼虽好吃,但细刺很多,吃的时候要静心下箸,一点一点分辨。百姓的生活何尝不是如此?苦辣甜酸都在平凡的外表下,稍不经心,就被刺痛。生活对于小津同样如此,他刚刚拍完《秋刀鱼的滋味》,就被诊断出患了癌症,1963年12月就去世了。去世前他说:“我费尽毕生精力,就是想做真正好吃的豆腐。如果要求我烤牛排或者炸猪排,那真是强人所难。”

从读者的角度看,这不是一本可以单独阅读的书,要和小津的电影对应着看。书中的记载绝大部分极为简略,比俳句多不了几个字。终生未婚的小津,过得自由自在。但就在这一年,他导演了自己的第一部有声影片《独生子》。这部影片里有一段“片中片”:贫穷的母亲拼死拼活,挣钱将儿子送往东京读书。儿子大学毕业,在京城当了老师,还娶了餐馆老板的女儿,似乎顺风顺水。但当一无所有的母亲来到东京,儿子紧巴巴的日子顿时窘迫起来。善良的妻子卖了和服,陪同婆婆出门旅游,儿子还陪母亲去看电影。可母亲对时髦的有声电影根本没有兴趣,在电影院里打起了瞌睡。东京的贫富差距加上两代人之间的文化距离,使母与子的精神联系摇摇欲坠,母亲最后还是回到了贫困的信州。家族社会的断裂—这个小津念念不忘的主题,就这样沉静地延伸着,一年又一年。这本日记中有小津对人间情味的依念,他一边沉浸在传统的生活细节中,一边看着老日子远去,如不系之舟,随波逐流。

小津最有国际影响的影片《东京物语》,开头和结尾都拍摄于海湾小城尾道。尾道因此专门打造了一个小津电影资料馆。在日本工作时,去过尾道十几次,每次都去这个资料馆坐坐。馆里展示着小津全部电影的海报、摄影机,循环播放《东京物语》的片段。最沉心的是一句话:从尾道去东京看孩子们的老两口站在东京的桥上,看人流汹涌,丈夫对妻子说:“这个城市这么大,一不小心走散了,可能一輩子都见不到了。”这部片子拍摄于1953年,小津日记里有简单的记载:1953年2月4日,“吃完饭后,闲聊。《东京物语》大致的故事情节有了个眉目”;2月18日,“将山村(长子)设定为职业医生”;2月20日,“杉村(长女)的职业定位是美容师”;4月22日,“开始写作老父母在大阪住宿的部分”;4月28日,“写尾道的孩子们来的部分”……这些仿佛流水账的记录,读起来却是那么有活力,一部经典电影,就是在种种“喝蛤蜊汤,吃鸭火锅”“吃完鳗鱼茶泡饭”“喝得有点儿醉醺醺的”“吃鹿儿岛鲣鱼煎”“吃鲑鱼酒糟汤”的节奏中诞生了。不读这本日记,哪里能体会小津自称“豆腐店导演”的性情本色呢?